首页 > 汴京食色 >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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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嘉心想,如此来看,就婚事一事来说,两王的筹码算是持平了,都可放开手脚,再笼络一个强有力的泰山,哦不,靠山。

    至于妾室,她心中约莫有些影儿。那个在武英阁接她进去的汀兰大约就是。

    谢临渊重重地道:“他虽没有王妃,但你也不要妄想。人人皆知谢崇安至今未娶,是因他少时便定下一门婚约,只是某种缘故至今尚未履约罢了。”

    他故意地将“人人皆知”这四个字咬得重而又重,自是在讥讽她对世事一无所知。

    沈清嘉险些被他的想象力惊掉了下巴,竟答不出一句话来。

    她妄想谢崇安的王妃之位?噢,那可真是无稽之谈,天大的妄想。

    谢临渊瞥见她惊讶莫名的神情,心中微微快意,却又继续讽刺道:“连人家家中有几房妻妾都不知,便和他走得那般近,你也是积年的女官了,怎地这般一副没见过高枝的模样。”

    沈清嘉索性把头转过去,干脆闭上眼睛再不理他。

    谢临渊更觉莫名解气,正要再刺她几句,忽然马车似是速度太快,碾过了路面一块大石头,车身猛地一晃。

    沈清嘉“哎呀”一声,却是因方才正和谢临渊置气,没提防伤足触到了地面,顿时刺痛。

    谢临渊顿时沉声道:“你怎样了?”当即靠过来,将她的伤足再度小心扶到车座上来。口中道:“还是那般不小心。”

    这时马车停住,卫淇的声音在外叫道:“殿下,地方到了。”

    谢临渊也不避讳,再度打横抱起沈清嘉下车而来,目不斜视向前行去。

    绕过一片相连的店面铺坊,眼前赫然是一条清幽小巷,巷口一株大梨花树上雪白花朵盛开如云,蜂儿嗡鸣,巷子里头还有修竹、杏花,隐约可见隐着一户人家。

    沈清嘉却怔了一怔。

    她原以为谢临渊必定带她去市面上的有名医馆,却没承想,竟将她带来这般一个地方。

    此处离闹市不远,拐过弯离最近的豆腐坊、磨剪店也只三五步,充满闹中取静、大隐于市的意趣。

    谢临渊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道:“带你去看的医者,名为谢叙,从前是宫中太医,告老出宫后,曾在王府生活数年,为我父亲诊治痼疾。后来隐居此处,平时并不接诊。”

    沈清嘉心中明白,他不随便找家医馆诊治,而是找与自家有世交、早已隐退的谢太医诊治,自是重视。

    到得此刻,她再言不由衷,也只得道:“谢谢。”

    谢临渊听见了,却并不回答。抱着她直走进院子中去。显是对此处极为熟稔。

    过道墙根底下,原本卧着一只大黄狗,正在晒太阳,见了谢临渊也不叫唤,只懒洋洋地摇动了几下尾巴。

    沈清嘉鼻中早已嗅得阵阵药材香气,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内,正晾晒着各色药材,草类、根茎、藤蔓,花果均有。一个头梳螺髻、上着青衫、下着黄色百褶裙的少女,正手持药铲,不时翻动,检视药材晾晒的情形。

    一见得谢临渊进来,她立时撇下手中药铲,一脸惊喜地拍手迎上前来道:“大郎!你怎地来了?”

    她的目光,却在触及沈清嘉的那一瞬间,怔了一怔,而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

    谢临渊却只如未觉,抱着沈清嘉温声道:“元和,谢太医在家么?”

    谢叙虽已从宫中退仕已久,但谢临渊仍尊称他太医。

    这名唤元和的少女方才回过神来,目光从沈清嘉身上移开,重又换上笑颜,虽那笑容仍有些勉强,道:“祖父在里面。”又以探询口吻道:“这位娘子是——”

    谢临渊不以为意地道:“她被重物砸到了脚,也不知有否伤及骨头。”

    谢元和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神情又僵了一僵。

    谢临渊后知后觉,瞧了一眼沈清嘉,稍一沉吟道:“她是孤一位重要的朋友。”

    沈清嘉听到他这个定位,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重要自然是重要的,这瞎子也看得出。若不重要,又如何会令得他来请谢太医来为她诊治。

    她发怔的是,她从未妄想过,有生之年居然能高攀上谢临渊的“朋友”地位。毕竟多少年里,他是主,她是奴。

    好罢,眼下也不坏,陆瑛也是他的朋友,自己总算挣到了和陆瑛平起平坐的地位,不亏了。她自嘲地想。

    谢元和听得他这一句,神情立刻松懈下来,对沈清嘉也友善了几分,立刻伸手来扶道:“这位娘子不知能否自己走动?若能的话,我扶你进去。”

    谢临渊立刻侧身避开她,道:“她走不了。若再胡乱走动,牵扯了筋骨,怕只会令伤势更重。”

    谢元和点头道:“那你先带她进去,我且去后头叫祖父。”

    这位前御医谢叙年过六旬,胡须花白,却颇有几分威严,若非已知他是大夫,沈清嘉只会当他是致仕退休的官员。

    大抵是谢元和已经将沈清嘉的伤状告诉过他,他一进会客堂,眼皮都不抬地道:“元和去拿敷外伤的药。这位娘子,劳你自行除下鞋子,老夫好察看伤情。”

    沈清嘉依言除去鞋子,这时谢临渊便起身去外边回避。

    这时谢元和已经拿了药进来,又取了铜盆、水、剪刀和纱布过来,按着谢叙的吩咐,蹲下为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谢叙淡淡道:“未曾伤筋动骨,不过是皮肉外伤。你住得离这里可近?”

    沈清嘉呆了一呆,答道:“有些远。”

    谢叙道:“那么元和,给她些药和纱布,以后几天自行换药,好了就不必再来这里了。”

    谢元和一边答应着,一边动手收拾药物和工具。

    沈清嘉感觉得到谢叙对自己不甚欢迎。历来市井中大夫看病,均巴不得病患多来几次,好多收诊金,哪管你路途远不远,这般一次性看过痛快打发的,她也是闻所未闻。

    不过也难怪,谢太医治她并不为诊金,而是冲着谢临渊的面子。且谢临渊说过,谢太医早已不再接诊。既没什么激励,自然热情不起来。

    这时谢临渊已经进来,知道沈清嘉没什么大碍后,他如释重负,拱手道:“此番叨扰,多谢太医。”瞧了一眼沈清嘉道:“她还有事须立即离去,谢临渊过几日再来探您。”

    沈清嘉昨日晌午时分出宫,按规矩今日黄昏前,须得回尚食局报到。在那之前,早些晚些都无碍,可若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今天回不了禁中,那便是违了出宫时辰,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故了。虽是意外,也不是她故意,却少不了要做重重情况说明。

    故此她心中,因不知看伤需要多久,实是藏着几分焦急的。若今日误了回宫时辰,回不去禁中,难道还回去春风楼养伤不成?况且她也没有人可以递话去宫中,告知违限原因。

    她没有想到,谢临渊竟然一早都为她考虑到了,再望向谢临渊的眼神,便有藏不住的几分动容。

    孰料谢叙一闻此言,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

    旁边谢元和的眼神却有了几分惧意,她拉一拉谢叙的衣袖,柔声道:“祖父,大郎既说过几日再来看您,您就算有话,也可以到时再说。”

    谢叙重重冷哼一声,道:“他到京师都多少日了,可曾来看过你我?若非今日他这位要紧的娘子受伤,他怕还未必能想起我这个老朽!”

    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瞧着谢元和,道:“他如今是待嗣君的人了,你还当他是昔年京城王府里陪你捉蝴蝶编草人那个大郎呢!还这样护着他!以后叫殿下!”

    又自顾自哼道:“他这趟一去,恐怕你也再没机会叫了。”

    沈清嘉心中忽然掠过参差错落的影子。

    从前谢临渊曾对她说过,他昔年在京师临川王府,吃的可不只是冷的这般简单,食物须要以银针试过,里头没毒方敢入口。

    他那时也只是个大孩子,能知道食物中可能有毒,还能弄来试毒的银针,怕就是得于眼前的谢氏祖孙之助。

    至少听起来,他从前和谢元和关系很好。

    谢临渊自然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回转身来,道:“谢太医,你曾是我父王的座上贵宾,也是孤的长辈,于孤有救护之恩,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叙淡淡道:“当年令尊聘我在王府,并非看重我的医术,而是看重我的背景。我出身的谢氏,足以与太后家相抗衡,有我这个前御医坐镇,王妃亦不敢对殿下你动太过分的手脚。可到了如今,几番人事荣枯,朝堂上谢氏势力尽去,殿下也已长大,自用不着我这等老朽。”

    他这话已经说得十分之重,讽刺谢临渊人走茶凉,不念旧情。

    沈清嘉没想到的是,他末了一句却是更重:

    “但殿下却忘了,哪怕今后您得嗣为君,身边一样要有亲信的医者。”

    他一面说着时,只见谢临渊的脸色便渐渐地沉了下去。沈清嘉对他极熟悉,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谢临渊最不喜别人拿捏控制他。哪怕是他的母亲陆夫人,亦未必能挟恩要他做什么。

    到此刻她终于插口道:“太医可是想给令孙女,寻一份前程?”

    她不傻,此处看情形只有谢叙与谢元和两人相依为命,若谢元和父母仍在,这般大一个女儿,要么早已议亲嫁人,要么至少也是随父母生活,不会跟着谢叙一个孤独老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父母已不在人世。

    谢叙身边只有这一个孙女,自己又已年老,他在此处颐养天年自然无忧,所忧的,怕只有孙女在自己走后,再无依傍。

    而如他所说,谢氏势力已然凋零,所可依赖的,便只有与临川王府的旧交情了。

    果然谢临渊一听此话,眉间立刻舒展开来,道:“太医若是为元和的事情愁虑,何不早说。孤写书一封回临川,请陆夫人将元和收为义女,再为她议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好?”

    只听这一句,便可知谢元和在他心中地位之重。谢元和不过是个太医的孙女,若要谢临渊的嫡母临川王妃收她为义女,是断无可能。但使动远在临川的陆夫人,对于谢临渊来说却是易如反掌。

    陆夫人虽然不是临川王府正室,但谢元和却有了谢临渊这个亲兄,若日后谢临渊真的贵为皇帝,谢元和便算半个公主了。

    谢叙闻得此语,神色方才微霁道:“此话当真?”

    沈清嘉看得清楚,其实何止是微霁,简直是喜上眉梢,不过是强行压着不使流露,以免前后变脸过于明显而已。

    谢临渊观他神色,知他满意,从容道:“当然。谢临渊岂是不守信诺之人。”

    但听得“啊”的一声惊呼,却惊见一旁的谢元和脸色惨白,眼中泪珠莹然,直跪下来,带着哭腔道:“祖父,孙女不愿离开您!您不要让孙女去旁人家。哪怕侍奉您终老,孙女也愿意。”

    谢叙只当她糊涂了,含着泪笑道:“去陆夫人那里,不过过个仪礼,你必然还是要嫁在京师的,对吧?”

    他嘴上说,眼睛却是看着谢临渊。

    谢临渊应道:“自然如此。”若说让谢元和不嫁在京师,而嫁在临川那无亲无故的偏远之地,他确也没有这般打算。

    孰知谢元和仍是拼命一味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仍说只要尽孝陪伴祖父,不想嫁人。

    谢叙亦被她闹得没了脾气,心想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这孙女却这般不懂事,终于生气道:“你只要陪着祖父,可祖父若有朝一日过身了,你又当如何安身立命?你这是让我九泉下也不能瞑目,又谈何尽孝!”

    谢元和却只是一味地哭,再说不出话来。

    沈清嘉却终于看出了端倪,唯有苦笑。

    她思索一会,便向谢临渊道:“请容妾回避一下。有些话我在这里,大约谢娘子不好直说。”

    谢临渊向来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见得这爷孙俩尽打哑谜,本已不快,听得沈清嘉这般说,不假思索便道:“好,孤带你出去。”

    沈清嘉之所以被谢临渊捎带上,自是因为谢临渊认为沈清嘉也应当回避。而且沈清嘉脚上有伤,无法独自出去,只能由他抱出去。

    但他刚说完这句,却见沈清嘉以目示意,面带苦笑之色,下巴微扬指了指他自己,又微一指谢元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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