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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漪的回音在当天傍晚就到了。
她以剑堂巡查记录为由调取了阵堂弟子近半年在宗门各处的活动登记,发现丁卯在过去三个月里频繁出入主峰文书房,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短。更巧的是,丁卯每次去文书房的日子,都恰好是执法堂副长老赵元朗当值的时间。两人在文书房的签退时间前后脚挨着,有时候只差半盏茶。
“丁卯跟赵元朗在文书房碰面。”林北将顾清漪传来的信息与已知线索对上了,“赵元朗负责秦守拙的背景审查,丁卯代管阵堂人事。如果孙柏年是‘石中竹’,这三个人的关系就串起来了——孙柏年通过丁卯接触赵元朗,赵元朗在背景审查上做手脚。就算实操考核秦守拙过了,背景审查也能把他刷下来。”
苏青萝从阵堂调取的近三年实操考核记录也回来了。她坐在林北对面翻着那摞泛黄的考评册,指尖在一页上停住:“三年前阵堂有一次实操考核,考生叫周远志,阵堂外门弟子,据说阵法天赋不错。考核当天他在现场石板上布阵,布到一半忽然灵气紊乱,石板上的阵纹当场崩了。评审给的评语是‘心浮气躁,基本功不扎实’。”
“这个周远志后来怎么样了?”
“考核没过,当年年底就离开宗门了。据说去了北境谋生,再没消息。”苏青萝将考评册合上,“但有意思的是,周远志离开之后半年,丁卯从外门升入了内门。顶的就是周远志空出来的名额。”
林北将考评册接过来翻到周远志那一页看了两遍。考核评语下方有三位评审长老的签字,第一位就是孙柏年。他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根基不稳。”
一个被认为根基不稳的人半年后被踢出宗门,名额被孙柏年的外甥顶了。如果周远志当时真的是被动了手脚才考核失败,那三年前那场实操考核就是孙柏年操纵结果的先例。
当天夜里,谢拂衣的传讯符也到了。她师父沈若兰的回话很短但信息量很足:“孙柏年当年与我同探的那处遗迹叫‘玄机洞’,在东域北境交界处。那次探阵我们一共三人,出来之后孙柏年把洞中发现的阵图底本据为己有,没有按约定分成三份。我跟他从此疏远。此后他在阵堂二十年不提拔人,是因为他要把阵堂的人事权攥在自己手里——他手里那套阵图底本里有一门失传的‘叠阵术’,他想传给谁就传给谁,谁能学到他的叠阵术谁就能在阵堂立足。但他二十年来一个都没传。”
林北将沈若兰的话反复读了两遍。孙柏年握着一门独门阵法传承,二十年来用它把阵堂的人事权牢牢锁在自己手里。丁卯是他的外甥,自然是唯一有机会学到叠阵术的人。而秦守拙这种天赋高但不听话、不受控的人,孙柏年绝不会让他爬上来。
所以秦守拙被压制十二年,不是因为他出身散修,而是因为他太优秀了。孙柏年怕他升上来之后脱离自己的掌控。
“明天我去阵堂找秦守拙。”林北将信息整理完毕之后对苏青萝道,“下周实操考核之前,得让他提前知道这件事。如果孙柏年在考核当天动手脚,秦守拙心里有数才能应对。”
苏青萝点头:“我明天陪你一起去。阵堂那边的人不认识我,不会引起注意。”
第二天午后,两人一起去了西峰阵堂。秦守拙在石林深处的一根石柱旁刻阵纹,看见林北带着苏青萝走过来,目光在苏青萝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头继续刻他的纹路。
“又来了。”秦守拙的语气听不出欢迎还是嫌弃。
“有事跟你说。”林北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将孙柏年和丁卯、赵元朗的关系以及三年前周远志的事简要讲了一遍。秦守拙手里的木棍停了两息,然后继续往下刻,动作比之前慢了几分。
“周远志。”秦守拙开口,声音很轻,“我记得他。三年前考核那天我也在石林里刻阵,离他考核的位置不远。他布阵布到一半的时候石板忽然冒了一层薄烟,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背面烧了一下。当时我以为是他的灵气不稳,没多想。后来他被评了根基不稳,走了。”
“石板背面。”林北将这三个字在脑中转了一圈,“实操考核用的石板是阵堂公用的还是个人携带的?”
“公用的。每次考核之前由阵堂统一从库房取出来,考完再放回去。”秦守拙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着一种异样的光,“石板背面刻过一道隐阵,考核的时候从旁边激活,隐阵会干扰正面阵纹的灵气流转。手法极其隐蔽,不懂叠阵术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叠阵术。孙柏年手里的独门绝技。
“下周你的实操考核,用的还是库房统一提供的石板?”
“对。惯例是当天早上由考核长老从库房取出石板,当场分发给考生。”秦守拙将手里的木棍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如果孙柏年要动手脚,他会在考核前一天晚上去库房把隐阵刻好。第二天石板发到我手里的时候,隐阵已经埋在背面了。”
林北站起身,朝阵堂库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库房在阵堂大殿后方的一排石砌平房里,门口挂着阵堂的封禁令牌,平时只有执事弟子才能进出。
“今晚库房有人看守吗?”
“有一名值夜的弟子,炼气七层。孙柏年自己有库房的备用钥匙。”秦守拙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开口,“你如果今晚想去库房查石板,我可以帮你把值夜弟子引开。我在阵堂十二年,对每个弟子的巡夜路线和换班时间都清楚。”
林北看着他。这个被压制了十二年、不替任何人做事的阵堂弟子,此刻主动提出帮忙,眼底那层惯常的漠然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种更深的、被压了太久的坚持。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北问。
秦守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自己刚刚刻完的那道阵纹。那是一个极简的弧角回路,跟他平时刻的那些复杂阵图完全不同,干净、利落、不绕弯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十二年了,我在阵堂刻了十二年石板。我不想再看着一个真正会刻阵的人被赶走。”
林北看着他,没有再多问。他点了下头:“今晚子时。库房外面汇合。”
秦守拙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石板和木棍,朝阵堂大殿方向走了。苏青萝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等秦守拙走远之后才低声开口:“今晚如果查到了孙柏年的隐阵证据,明天就可以直接报给宗主。”
“查到了再说。”林北转身朝西峰下走去,“如果查不到,下周考核的时候我们就得盯在考核现场,他动手的瞬间抓住他。”
两人沿石阶走下西峰。午后的阳光照在阵堂石林上,把那些错落的石柱投成一片长短不一的影子。林北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矮峰,峰顶的大殿在阳光下安静而沉默。
今晚子时。阵堂库房。如果孙柏年真的在石板背面刻了隐阵,那今天晚上就是他动手的时机。
他加快脚步走回丹堂,开始准备夜行需要的东西。寒青短剑、几颗应急丹药、一颗照明用的荧光石、还有那枚外事协理的令牌以备万一。苏青萝回药库取了两颗醒神丹和一颗迷烟丹塞进怀里,又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窄袖短打。
入夜之后,两人在丹堂后院汇合,沿着宗门内的小路绕向西峰。月色朦胧,西峰阵堂的灯火比主峰和丹堂都暗得多,远远望去只有库房方向有一盏孤零零的夜灯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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