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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慈递着茶杯，对上他淡漠无波的黑眸，她动作一顿。
上回见他是在西厅，他也是这般毫无情绪，其实他一贯如此，她本不介怀。
但她又分明记得，那回她也泡了茶，他也坐了下来，却与她说了不过几句话便起身走掉。
那杯泡好的茶，他并未碰过。
当时泡的是普洱，他大约不喜欢。
这回不一样。
沈念慈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的思绪，又抬起眸来望着他，笑意温雅，关切也是恰如其分的。
“伯母说，是潘外婆特意让人送来的，是潘外婆的一片心意，伯母也说这是你爱喝的，我便斗胆试着泡了一盏，阿渊尝尝？”
秦渊看了一眼那茶。
茶汤清亮，甜气中飘着一缕清香，很怡人。
他抬起手来，接过茶杯饮了一口，点头。
“是好茶。”
潘令仪满意了，露出一丝笑容来，“念慈手艺也不错，这茶讲究火候，换个人来，可泡不出这个味道。”
沈念慈摇头，谦虚也是恰到好处的，“是这桂花本身好，伯母和阿渊要是喝得惯，我便常来泡上一盏，也不辜负潘外婆大老远捎来的这片心意。”
潘令仪拍拍她的手背，“难为你有这份心。”
沈念慈笑着，不自觉看向秦渊。
秦渊坐在那儿，冷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看向潘令仪，语调微凉地开口：“若是无事，我先走了，还有军务。”
“才坐下来多久？饭还没吃。”
“有军务。”
潘令仪皱眉，“连饭都不吃了？”
对此，秦渊并不回答，只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军帽往臂弯里一夹，垂眸看她，神色尊敬，但也无一丝商量余地：
“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陪母亲用饭。”
说罢，干脆利落转身，对上沈念慈的目光，淡漠一点头，便要抬步离去。
潘令仪见状，轻叹一声。
把人叫回来，又把沈念慈叫过来，就猜到他见了沈念慈，便不会久留。
之前就是这样。
难得回来一趟，若只是回来陪她吃个饭，他那性子，再怎么冰霜冷面，也会坐下陪她把一顿饭吃完再走。
可若是沈念慈在，他便是有事说事，说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其实，她把沈念慈叫来是何用意，也知道他必然心里门儿清，而他这般不给面子，说走就走，便是他的态度，也是给她的答案。
可私下就罢了，何必摆到明面上来，人家姑娘还在这儿呢。
想到上回程老接风宴，潘令仪交代过让他带沈念慈去，帮着引荐引荐，他就不曾理会。
如今沈念慈通过了考核，沈家为她办小宴，她知道此事后，便把人叫到家里来，想着当面跟他提此事。
由她开口，又当着人家姑娘的面，他难道要当面回绝不成？
潘令仪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他，眼神已然带了几分严厉。
“念慈回国这阵子，一直忙，也没能好好给她接个风，如今她过了华关所的考核，你沈伯父设了个小宴为她庆祝，时间是后日酉时，你腾出时间来，过去坐坐。”
沈念慈沏茶的动作微微一停，一句“若是阿渊没空，也不必勉强”正要说出口。
秦渊步伐停住，先她开了口：“后日程老那边有个约，早就应下了。”
“程老那边有什么要紧的？”
潘令仪诧异，不由看向沈念慈。
以她的资质，进华关研究所，必然是要被重点培养的，理当很受程老青睐才对。
再者，沈念慈父亲那性格，给她办这场小宴，说是庆祝，请来的必定都是医学界有分量的人，程老身份摆在那儿，又是研究所的牵头人，不可能不请。
可听阿渊这意思，程老不去念慈的小宴？
沈念慈垂眸在沏茶，看得出在听，但也只是听着，并不插嘴。
秦渊没再说什么，再次冷淡一句“有军务要处理，先走了”，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对此，潘令仪脸色不太好，是真没想到，沈念慈还在这儿，他竟真直接回绝了，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给。
偏偏她还不好说什么，因为约他的是程老。
前几年，她母亲潘老太太身体不适，便是请的程老来看的，这份交情摆在那儿，若真是程老开的口，那还真不好拒。
可前些天程老归国，接风宴也没见他这么上心，不过派人送了份礼去，人都不曾露面，怎么这回就……
这些话，自然不必跟沈念慈提。
潘令仪揉了揉眉心，转而拍拍沈念慈的手，叹气道：“阿渊就是这脾气，你多担待些，后日小宴便伯母过去吧。”
“阿渊那边，等这阵子军务忙告一段落，我让他多回来，你研究所那边若是忙得过来，也常来家里坐坐，陪伯母说说话。”
“好，我都听伯母的。”
沈念慈微微一笑，神色一如往常，似乎并没把秦渊的拒绝放在心上。
又在暖阁坐了一会儿，陪潘令仪说了一会儿话，她没有留下用饭，便以要回去帮父亲备宴为由，匆匆告辞了。
司机见她这么早出来，有些意外。
沈小姐每回来秦家，总要陪潘太太用饭，一坐就是大半天，像这样赶在饭点前离开，很少见。
天色很阴，车窗没开，车里比外头还暗。
沈念慈靠坐在车后座，眼睛闭着，脸也隐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觉得比平时阴了几分。
半晌，才传来若有似无的轻喃，声音很低，只隐约听到“连你也……”三个字。
再仔细听，后面却是没声了。
停了两秒，才传来微冷的两个字：
“回家。”
“是。”
司机应了一声，迅速驱车回沈家，旁的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
沈家宅子在鼓楼一带的老胡同深处，一座三进四合院，是沈家祖产，老祖父做旧政府文官时置下的。
特殊时期那几年，前院被街道工厂占去，堆过料，住过人，院墙根下砸过煤棚子。
前两年落实私房政策，父亲托关系把院子要了回来，前院清了，也重新翻修过。
车子刚停下，一眼就见院门口停了辆二六女式自行车，车座套了碎花布套，车筐里还放着两本《大众电影》。
沈念慈扫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家里来客人了？”
张妈恭敬回道：“是箐箐小姐学校里的同学，姓陆，说是这位陆同学带了南边港岛的新唱片来，箐箐小姐稀罕，领她去了小书房一块儿听，小书房有唱片机。”
姓陆，南边的。
去南城读过书的那位。
“送些点心过去，好生招待。”沈念慈随口交代了一句，又问，“父亲呢？”
“沈先生在正厅，正跟小刘秘书对后日宴客的单子。”
进到正厅，沈慎果然在。
他人已过中年，却不见丝毫油腻发福，深色的中山装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温润的眉眼，看得出年轻时必然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如今添了年岁，不见沧桑，反倒更显儒雅与稳重。
只是此刻眉头敛着，看着摊开的宴请宾客名单，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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