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匡扶汉室三年,你说我丞相其实姓曹? > 第39章 得陇必望蜀

第39章 得陇必望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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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耒阳那桩公案,裴琰笑过一回,便撂开了手。

    他心里有底。凤雏就是凤雏,扔到耒阳那种小县里,也不过是龙游浅滩。

    到时候张三爷闯了县衙,看庞士元半日断尽百日积案,还不得当场纳头便拜,把人恭恭敬敬请回主公身边?

    这种注定要发生的事,用不着他多嘴。

    日子,就这么在一场又一场的"君臣相得"里,往前淌。

    裴琰的腿伤彻底好了,只是阴雨天还隐隐发酸。邓艾的个头蹿了一截,竹简读了一捆又一捆,课从地理、屯田,一直听到兵法、算学,口吃的毛病在讲学问时轻了许多,只在着急时还会蹦出几个叠字。

    这几年,曹操靠着裴琰这个未来人,几乎是照着另一个天地里的成败,提前落子。

    ——

    首要的便是西北马腾。

    那一日讲罢马超,裴琰曾说过一段:马腾字寿成,乃是当年衣带诏上署名讨贼的旧臣,后来奉旨入朝,官拜卫尉,家小却留在西凉。他到了许都,贼心不死,与一个叫黄奎的侍郎密谋,要趁曹操出城点军之时,于席间刺曹。不料黄奎的妻弟苗泽,与黄奎的妾室私通,为求自保,也为了谋个出身,连夜告了密。曹操先发制人,拿下马腾并二子马休、马铁,斩于市曹,夷三族,只有侄儿马岱扮作客商,星夜逃回西凉报信。

    "这位马孟起,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孝子。他父亲、兄弟一死,他当场呕血数升,立时便与韩遂歃血为盟,起西凉铁骑十万,戴孝出征,要踏平许都,为父报仇。这才逼出了潼关、渭水那一场大战——曹贼杀人家父,人家跟他拼命,天经地义。"

    曹操咂摸出的门道是:孝子之反,必待父死。只要马腾在许都好好活着、受着厚待,西凉那十万铁骑,便永远找不到一面举得起来的旗。

    于是,当马腾带着二子马休、马铁奉旨入朝时,曹操待之,厚得超乎所有人预料。他亲自设宴,执手言欢,封卫尉,赐宅邸,金帛奴婢络绎不绝,又遣使宣慰韩遂,封官许愿,安抚得无微不至,要让西凉使者亲眼看看朝廷的厚意。

    "丞相这是……"帐中诸将不解。

    "本相这是把马腾供起来。"曹操盯着西凉方向,"马腾活着受恩,马超便是纯孝,也无名起兵。本相偏要把这个'理'攥在手里,看他这兵,怎么个反法。"

    这其间,许都也不是没有波澜。侍郎黄奎暗自串联了几个心存汉室的人,图谋不轨,被妻弟苗泽告了密,事泄下狱。荀彧、崔琰力保,又查无实据,曹操将他免官废为庶人,冷眼留着,这桩案子半分攀扯不到闭门谢客的马腾身上,他是真的只想保命。

    曹操还让马腾亲笔写下家书,一封封送往西凉,劝儿子恪守臣节。马腾写得涕泪横流,字里行间尽是哀求。马超的回信,却只有几句冷冰冰的"大义",再无一字问及父亲安好。

    建安十六年,马超到底还是反了。

    他亲往韩遂营中,当众下拜,认韩遂为义父,又联合侯选、程银、杨秋等十部,号称十万,以"清君侧"为名,长驱直入,破长安,逼潼关。他拜义父那日,韩遂帐下老将纷纷别过脸去,马腾与韩遂的旧怨西凉人尽皆知,这位马家大郎为了兵马,连这口气都咽得下。

    消息传到许都,马腾捧着儿子起兵的军报,呆坐了一夜,第二天,半边头发都白了。

    马超既已起兵,马腾这枚人质,再无半分用处,反倒成了朝廷白白养着的祸根。一纸诏书,卫尉马腾并二子马休、马铁,及马家在邺、许的宗族两百余口,同日弃市。

    临刑那日,马腾很平静,只朝着西凉的方向,喃喃了一句:"孟起,爹……靠你报仇了。"

    他到死,都没生过反心。

    可在一个肯当众弃父的儿子面前,想不想反,早已由不得他。

    随后,曹操亲统大军,叩关潼关。

    战事的走向,与裴琰口中那一场潼关之战,几乎重合,又处处快了半拍。

    曹操预先在蒲坂津布下伏兵,徐晃、朱灵偷渡河西,立营渭北,再没叫马超堵在河滩半渡而击;他又依贾诩早备好的方略,趁韩遂阵前请和,并马叙旧,专拣陈年旧事说,拊手欢笑,绝口不提军情,一谈一个时辰,把马超在对面看得心头发毛。

    末了,韩遂遣人送信入曹营。贾诩等的就是这封信,他当着曹操的面,蘸着墨汁,在信上圈圈改改、涂涂抹抹,把一封好端端的书信改成满纸墨团、欲言又止的模样,再封好送回。

    "丞相,信到了马超手里,他必疑韩遂与我有密约。"贾诩胸有成竹,"接下来,丞相只需约期会战。"

    果然,马超见信当面质问,韩遂说原信便是如此,马超哪里肯信,二人嫌隙日深。会战之日,联军各怀鬼胎,曹操以轻骑挑之,虎豹骑自两翼夹击,西凉铁骑首尾不能相顾,一战崩碎。

    另一个天地里,曹操曾在渭水被马超追得割须弃袍,靠许褚一手撑船、一手举鞍遮箭才捡回命,又亏娄圭献计、泼水成冰,一夜筑成冰城,才站稳脚跟。

    而这一回,渡口伏兵提前半月埋下,冰城过河当夜便照"未来"筑好,连马超在哪片芦苇荡设伏,曹操都一清二楚。锦马超的长枪一次次刺空,只觉对面那老贼像能未卜先知,每一步都踩在他算计之外。

    成宜、李堪阵斩,杨秋请降,韩遂西逃,数年之后病死西平;马超带着残兵亡命凉州,几番起落,终究众叛亲离,辗转投入汉中,依附张鲁。

    潼关、渭水一场大险,因为提前知道了每一步,曹操赢得比另一个天地里,从容了太多。

    西北既定,曹操的威望,如日中天。

    ——

    建安十八年春,诏书下。

    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曹操为魏公,加九锡,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为魏国,置丞相以下群卿百僚,一如汉初诸侯王故事。

    受策那日,钟磬齐鸣,百官朝贺。

    荀彧站在朝班之首,捧着玉圭,望着那个一步步走上受封台的身影,心头翻涌,竟说不清是何滋味。

    若是几年前,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亲手把自己的主君推上魏公之位,他是断断不肯信的。可这些年,他亲眼看着曹操照着裴公子口中的"未来",平马超、定关中、安汉室——至少,到今日为止,他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

    "公便公吧。"荀彧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天下板荡,非强人不能镇。董承之流空有血勇,除了祸乱许都,于汉室何补?曹公若不进位,何以压服那些蠢蠢欲动的汉室旧臣、诸侯余孽?只要他终究是霍光、是窦宪,这九锡,便担得起。"

    他这样说服着自己,随百官俯身,山呼舞蹈。

    高台上,曹操受了九锡,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恰好落在荀彧身上。

    四目相接,荀彧的眼神是恭顺的、欣慰的。

    曹操微微颔首,心头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细辨的东西。

    文若啊文若,你信的,究竟是我曹孟德,还是裴公子口中那个"到死不肯称帝"的影子?

    这念头一起即灭。他收回目光,声音透过钟磬,沉稳地传遍高台。

    也是在那段日子,许都渐渐起了些风言风语。几个汉室旧臣,以清河崔氏的崔琰、少府孔融的故交为名,暗中往来,话里话外,都是魏公"逾制"。荀彧没有姑息,他以尚书令的身份,或申饬,或外调,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火苗,一盏盏按了下去。

    他按着火苗时,心里想的是:再等等,再给曹公些时日,也再给汉室些时日。

    那一日起,曹操在魏国之中,对臣下的自称,悄然从"本相",换成了那个诸侯之君才用的字——孤。

    不急。荀彧对自己说。还有王爵那一道线,只要那条线不破,一切便都还来得及。

    ——

    西北落定,曹操的目光,转向西南。

    裴琰讲过,益州别驾张松奉命出使,本欲把西川虚实、山川兵粮,拱手献与曹操。偏偏那时曹操新得荆州,志得意满,见张松相貌丑陋、言语冲撞,便慢待了他,主簿杨修苦劝而不听。张松怀恨而归,转头便劝刘璋结好刘备,又暗画蜀中地图,把一州的形胜,白白送到了刘备案头。

    "曹贼这辈子,最亏的就是这一回。"裴琰当时捶胸顿足,替刘备高兴,"以貌取人,丢了一整个益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所以,当张松的车马真个出现在邺城外时,曹操给的,是连近臣都咋舌的礼遇。

    他亲自出迎,执张松之手,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席间只论益州风土、山川人物,绝无半分轻慢;张松有意卖弄,过目成诵,把曹操新著的兵书看一遍便能倒背,曹操非但不恼,反而拍案称奇,赞为"异人",当场解下身上的锦袍相赠。

    张松懵了。

    他在来的路上,把一肚子的冷嘲热讽都备好了,就等着重演当年受辱的戏码,谁知迎头撞上的,竟是满得溢出来的敬重。

    席间还有一段插曲。

    丞相主簿杨修,素来爱才,见张松谈吐不凡,便取出曹操新撰的一卷兵书相示,本想压一压这位狂士的气焰。谁知张松接过来,从头翻到尾,不过一遍,便合卷大笑,当着满堂宾客,从头至尾,一字不差,背诵如流,末了还讥诮道:"此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蜀中三尺童子,皆能诵之,何言新书?"

    杨修大惊失色,入内禀报。

    若是当年那位新得荆州、意气风发的曹操,听了这话,多半要疑张松过目成诵是假、讥他抄袭是真,拂袖而起。可这一位曹操,听完只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古人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孤之书与古人暗合,亦是佳话。"

    他非但不恼,反倒命人取火来,当着张松的面,把那卷兵书投入火中,笑道:"既与古人暗合,留之反惹先生耻笑,烧了也罢。"

    一把火,烧得张松心服口服,也烧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矜持。

    几杯热酒下肚,这位其貌不扬的益州别驾,眼眶都红了。

    "明公……"张松捏着锦袍,声音发颤,"松在蜀中,为刘璋别驾十余年,其人暗弱,不能用贤,松满腹的山川,无人可献。不意明公如此待士……"

    他终于把一直揣在怀里、焐得发烫的东西,双手捧了出来。

    那是一幅卷轴。

    展开来,从江州到成都,从白水关到剑阁,从岷江汉水到屯粮所在,蜀中四郡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府库钱粮、兵马屯戍,纤毫毕现,密密麻麻,尽在一卷之中。

    "此乃松手绘的蜀中全图。"张松深深俯首,"吾已诚心相献,君不可踌躇不前。"

    曹操接过地图,指尖在那一道道关隘上缓缓抚过,脸上是温厚的笑,心底却有个声音冷冷地说:刘备,诸葛亮,这一回,你们的入川之路,在孤手里了。

    ——

    有了地图,取蜀便有了眼睛。

    曹操先动的,是汉中。

    张鲁以五斗米道割据汉中三十余年,自号"师君",地险而民附。曹操照着地图与裴琰讲过的路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阳平关前佯攻不克,当夜却以奇兵夜袭,破了张卫的十余处营寨,关城一溃,南郑门户洞开。

    张鲁倒也识时务,封了府库,出降请命。曹操念他保全仓廪、未焚府库,以礼相待,封阆中侯,邑万户,连其五子,一并封侯。

    马超自凉州败后,投了张鲁,本想借兵反攻凉州,屡战屡败,又遭张鲁部将猜忌,进退失据。曹军入汉中,他仓皇出逃,却在汉水边,被夏侯渊的骑兵兜头截住。

    这位曾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的锦马超,被押到帐前时,满身血污,兀自怒目圆睁。

    曹操高坐帐上,看着他,忽然笑了。

    "马孟起,裴公子说你是狠人,说你连亲爹都不要。"他慢悠悠地开口,"孤原还不信,如今看来,他没说错。你父亲在许都,孤待以厚礼,是你自己,把他逼上了断头台。"

    马超厉声道:"汉贼!我父便是被你——"

    "住口。"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起兵之日,马腾便已经死了,是死在你手里。孤不过替天下人,落一刀罢了。"

    他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

    马超被拖了下去。帐外一声闷响,这位西凉最骁勇的战将,就此陨落。

    ——

    汉中既下,蜀中震动。

    帐中庆功,诸将多言士卒疲惫,宜缓图巴蜀。主簿刘晔力持异议,上前一步道:"今举汉中,蜀人望风破胆,推此而前,蜀可传檄而定。刘备,人杰也,有度而迟,得蜀日浅,蜀人未恃。以明公之神明,因其倾而压之,无不克也。若小缓之,诸葛亮明于治而为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险守要,则不可犯矣。今不取,必为后忧。"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行营里裴琰的一句话。

    那一日"刘皇叔"问起汉中之后当如何,裴琰掰着指头,如数家珍:"曹贼得了汉中,这时候就该得陇望蜀,一鼓作气。曹营里不是没人劝他,是他自己老了,心气泄了,叹一句'人苦无足,既得陇,复望蜀',硬生生把兵撤了——这一撤,就给了刘备几年喘息,回头人家反手就把汉中夺了,还在定军山斩了夏侯渊!"

    他说得兴起,没瞧见"刘皇叔"的脸,当场就黑了一半。

    数日后,曹操的军令,传遍汉中。

    不歇兵,不取赏,大军即刻南下,叩关入蜀。

    得陇,必望蜀。这一回,孤不撤。

    蜀中的刘璋,果然一日数惊。这位暗弱的益州之主,在州中大员的苦劝之下,终于做出了那个他在另一个天地里也曾做过的决定——遣使驰往荆州,请同宗的刘备率兵入蜀,北拒强敌。

    只是这一次,刘备入川,不再是受邀去打张鲁的客军,而是要直面曹操那支刚刚吞下汉中、士气正盛的虎狼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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