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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她让别人替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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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天,上午十点。

    付红英走到组长台底下。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这个月的号源明天下来,比上个月少两批。”

    陈九斤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少两批?”

    “少两批。”

    “为什么。”

    付红英站在那儿。

    “梅姐说,少两批。”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回自己格子去了。

    陈九斤坐在组长台上。

    他往里头那间小隔间看了一眼。

    布帘拉着。

    林素梅在里面。

    第七十三天,下午两点四十。

    付红英又上来了。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下个月起,B 组的通话量表也归三号楼一层核。”

    “B 组不是二层的么。”

    “梅姐说,归一层核。”

    “谁核。”

    付红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本子。

    “梅姐说,你核。”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坐着。

    “付姐。”

    “嗯。”

    “B 组四十二个人。加上 A 组,八十二行。”

    “一个月核八十二行,我一个人核不完。”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的眼睛落在地上。

    “梅姐说,你核。”

    第七十四天,早上八点二十。

    第三次。

    “陈组长。”

    “付姐。”

    “梅姐说,上个月那三个走的人,交接本上补一笔。”

    “补什么。”

    “补出货编号。”

    陈九斤抬起头。

    上个月走的三个人,出货编号是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三个编号里有一个是重号的。

    那一张单子,二十天前被他压在二号楼门口的一块砖底下。

    那件事这园区里有六十多个人看见。

    “付姐。”

    “嗯。”

    “补哪三个编号。”

    “梅姐说,按原单补。”

    “按原单,就是照着二号楼开的那三个补。”

    “是。”

    “那第三个是重号。”

    付红英站在组长台底下。

    她的手在那个本子上按着。

    “梅姐说,按原单补。”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付姐。”

    “嗯。”

    “您抬头看我一下。”

    付红英的头没有抬。

    她的眼睛还是落在地上那一片。

    那是组长台底下那两级台阶的边。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了两秒。

    “行。”他说。

    “我知道了。”

    付红英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陈九斤没有核表。

    他把这三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天,三件事。

    号源少两批。B 组的表归他核。上个月那三个编号按原单补。

    三件都是要紧的事。

    三件都是从付红英嘴里出来的。

    三件的开头都是同一个词。

    梅姐说。

    第七十四天,下午四点。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掀开那块布帘。

    林素梅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蓝本,她手里拿着蓝笔。

    “梅姐。”

    她抬起头。

    “号源少两批。”陈九斤说。

    林素梅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少两批,A 组这个月三十八个人,平均一个人少三十几个号。”

    “少三十几个号,这个月的表会往下掉。”

    “掉了以后,下个月核出来的垫底那三个,会跟上个月不一样。”

    林素梅把蓝笔放在本子上。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梅姐。”陈九斤说,“我想问一句:为什么少两批。”

    隔间里安静了三秒。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你问付姐。”

    四个字。

    她低下头,把蓝笔重新拿起来,在本子上写。

    陈九斤站在布帘旁边。

    他等了大概五秒。

    她没有再抬头。

    他把布帘放下,出去了。

    那天晚上八点,大厅空了。

    陈九斤在组长台上核表。

    付红英还没走。她在自己格子里,抽屉开着。

    陈九斤下了组长台,走到第二排靠里那个格子外面。

    “付姐。”

    付红英把抽屉推上了。

    “陈组长。”

    “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今天早上您跟我说的那句。”陈九斤说。

    “上个月三个编号按原单补。”

    “是。”

    “这是梅姐的原话吗。”

    付红英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眼。

    “是。”她说。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

    他的太阳穴没有动。

    什么也没有。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变化。

    “付姐。”

    “嗯。”

    “再问一句。”

    “你问。”

    “您这个月十一笔。上个月十一笔。上上个月十笔。”

    “是。”

    “这三个月,您的号是第几批的。”

    付红英的手在隔断上放着。

    “……都是第三批。”

    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上个月有八个是二批的,柴顺给我的。

    陈九斤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动。

    他心里那一下是硬的。

    不是因为柴顺给过她号。

    是因为——她刚才那一句是假的,跳了。

    前面那一句是真的,没跳。

    同一个人,同一个晚上,隔了不到三十秒。

    她本人不是听不见的。

    她跟这栋楼里其他三十九个人一样。她一撒谎,那半句就出来。

    可她说“这是梅姐的原话吗”,答“是”的时候——

    那句是真的。

    因为那确实是梅姐的原话。

    她没有撒谎。

    她只是在转述。

    一个人转述别人的话,他自己不需要相信那句话,也不需要不相信。

    他只需要复述得准。

    复述得准,他说的就是真的。

    真的,就不跳。

    陈九斤站在付红英的隔断外面,把这件事想到了底。

    梅姐的话,从付红英嘴里出来。

    付红英说的是真的。

    所以他什么也听不见。

    梅姐那句话是真是假,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知道。

    “付姐。”

    “还有事?”

    “没有。”

    他走回组长台。

    他坐下,把桌上那盏灯拧开。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一页空的。

    他在上面写。

    他写的不是今天的事。

    他写的是这十四天里,林素梅当着他的面说过的每一句话。

    第一句:你搬到第一排来。

    第二句:坐。

    第三句:下个月起,A 组的表你签。

    第四句:行。

    第五句:下个月起,号源你分。

    第六句:这个你留着。

    第七句: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月底表上会写着。

    第八句:从今天起,A 组归你。

    第九句:你问付姐。

    九句。

    他把这九句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真假。

    他从第一句往下看。

    你搬到第一排来——这句话不能是假的。

    一个人叫你搬到第一排,你搬了,就搬了。这句话没有真假,它是一件事。

    坐——没有真假。

    下个月起 A 组的表你签——他签了。

    行——没有真假。

    号源你分——他分了。

    这个你留着——本子在他抽屉里。

    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月底表上会写着——这句是道理,不是消息。

    A 组归你——他归了。

    你问付姐——她确实让他问付姐。

    九句。

    九句里,没有一句是可以判真假的。

    九句全是让他做一件事,或者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没有一句是“上头怎么说的”。

    没有一句是“这个月为什么少两批号”。

    没有一句是“上一个副组长后来去哪儿了”。

    那些话不是没有人说。

    那些话都说了。

    那些话是从付红英嘴里说的。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三十二天前的那个晚上。

    他在三号楼待了一天半。他上组长台交过两次纸,梅姐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站在大厅中间,把这件事想了一遍,想不通。

    他当时以为,那是她不搭理他。

    后来她说了。她说了九句。

    九句以后他才明白。

    她不是不跟他说话。

    她跟他说话,说了九句。

    九句里,一句可以拿来判真假的都没有。

    从他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到今天第七十四天。

    七十四天。

    他在这个人面前,一次也没有听见过那半句。

    不是因为她不撒谎。

    是因为她从来不把可以撒谎的那种话,说给他听。

    陈九斤在那张纸的最底下写了一行。

    写完他看了很久。

    在她跟前,我是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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