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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她问我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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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天,晚上八点四十。

    付红英上组长台传的话。

    “梅姐让你上去。”

    “什么时候。”

    “现在。”

    陈九斤上了三层。

    最东头那间屋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推门。

    窗帘拉严着。前天晚上她拉严的那两幅,中间那道缝还是抹平的。

    桌上还是那两个本子。

    红的在上面。蓝的在底下。

    林素梅坐在桌子后面。

    “坐。”

    陈九斤坐下了。

    “昨天。”她说。

    “昨天。”

    “一层一天没有开工。”

    “没有。”

    “四十一个人,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对。”

    “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玻璃门开过七次。”

    “七次都是去院子里那个废纸堆找纸。”

    林素梅把手放在桌上。

    “北墙上现在贴着二十张纸。”

    “十九张月表,一张通知。”

    “对。”

    “我今天下午下去看过。”

    陈九斤抬起头。

    三号楼一层大厅,她一天下来两次——早会一次,下班前收表一次。今天下午他没有看见她。

    “什么时候。”

    “三点四十。”林素梅说。

    “三点四十你在二层,B 组的表你在核。”

    “我从楼梯上下来,在北墙前面站了六分钟。”

    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十九个月。”

    “真数六千三百二十七万。”

    “报上去的七千七百四十七万。”

    “差一千四百二十万。”

    她把这三个数说得很平。

    她说的时候没有看纸。

    “您记住了。”陈九斤说。

    “我看一遍就记住了。”林素梅说。

    “这栋楼六年的数,我都记得。”

    她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陈九斤。”

    “梅姐。”

    “你打算怎么办。”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

    “我先说我这边。”林素梅说。

    “你昨天贴那十九张纸,我没有拦。”

    “今天上午有人到我这儿来过一趟。”

    “谁。”

    “不重要。”林素梅说。

    “他问我,三号楼一层昨天为什么一天没有开工。”

    “您怎么答的。”

    “我说,机器坏了。”

    陈九斤的太阳穴没有动。

    一下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那句话是假的——三号楼一层昨天四十台机器一台也没坏。

    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因为她说的是“我说,机器坏了”。

    她是在复述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那句复述是真的。

    她确实那么说了。

    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九十三天。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可以被听见的假话。

    “梅姐。”

    “嗯。”

    “机器没坏。”

    “没坏。”林素梅说。

    “可我今天上午跟那个人说的是机器坏了。”

    “这句我今天已经说出去了。”

    “说出去了,就是记上去了。”

    “昨天那一天,在纸上,是机器坏了那一天。”

    她把手放在红本上。

    “这是我这边。”

    “现在说你那边。”

    她抬起眼睛。

    “两条路。”

    “您说。”

    “第一条:一起做。”

    林素梅把手从红本上移到底下那一本上。

    “这一本我记了四年。”

    “你昨天问我,是记给谁看的。”

    “我没有答。”

    “今天我答一半。”

    她的手在那本蓝封皮上按了一下。

    “这一本我一个人记不下去了。”

    “四年里,我记的是这栋楼。红本上少的,蓝本上补。”

    “二号楼、四号楼、五号楼的事,我够不着。”

    “园区外头的事,我更够不着。”

    “你昨天在墙上贴的那十九张,我这四年一张也没有做出来过。”

    “因为我一个人。”

    她把手拿开。

    “你要是跟我一起做,往后这一本上,你记你那一半。”

    “这是第一条。”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第二条。”林素梅说。

    “你上我下。”

    屋里那盏灯的灯泡有点老。

    “三号楼一层,四十一个人。”她说。

    “昨天一天没有开工,四十一个人一个也没有去干活,一个也没有上来跟我说一句。”

    “下午五点,付姐上楼梯上到第三级,站了二十秒,走下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每一句一样平。

    “这栋楼三年,付姐一天没有断过。”

    “昨天她断了。”

    林素梅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在这栋楼六年。”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九斤,你要是想要这个位子,你现在就能坐。”

    “我明天早会上说一句话,这一层就归你。”

    “我下去,我去二层核 B 组的表。”

    “这是第二条。”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九斤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梅姐。”

    “嗯。”

    “两条我都不选。”

    林素梅坐在椅子上。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了。

    “第三条呢。”

    “我要 A 组。”陈九斤说。

    “不要您的账。”

    屋里那盏灯下面,那两个本子摞在桌上。

    “说下去。”

    陈九斤把手往前挪了一点。

    “第一条我不选,是因为我一签这个字,我手上的东西就废了。”

    “什么东西。”

    “十四行。”陈九斤说。

    “十四个月,十四个跳号,登记处一张存根也没有。”

    “那张纸现在有三份。一份在杜哥鞋垫底下,一份夹在阮姐的黄联里,一份在我身上。”

    “我拿着它,我是拿着账本的人。”

    “我要是跟您一起记这本蓝的——”

    他停了一下。

    “我就是记账的人。”

    “记账的人手上那张纸,一文不值。”

    林素梅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不选,是因为您下去了,这一层还是这一层。”

    陈九斤把手放下。

    “您明天早会上说一句,这一层归我。”

    “归我以后呢。”

    “红本还是照记,蓝本还是您带走。”

    “月底那张表还是往上交,交上去的还是七千七百四十七万。”

    “东墙上那些表还是那些表。”

    “四十一个人还是一个月记四万一。”

    “换一个人坐在组长台上,这些一样都不会变。”

    他抬起头。

    “我要那个位子干什么。”

    林素梅没有说话。

    “梅姐。”陈九斤说。

    “昨天我干的那件事,救不了任何人。”

    “那十九张纸报不上去,告不了谁。”

    “昨天晚上有人问我,比出来能干什么。”

    “我说不能干什么。”

    “可是从昨天起,这一层四十一个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一天给这栋楼挣二十七万。”

    “这件事我拦不住,您也拦不住。”

    “它已经在四十一个人脑子里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您那本蓝的,将来有一天要交出去。”

    “交出去那一天,可能告得倒一些人。”

    “可那是将来的事。”

    “我今天要的不是将来。”

    “我要的是这四十一个人,明天早上八点,还坐在这一层。”

    “下个月核完,一个也不上车。”

    “这个我只能自己干。”

    “我拿您那本蓝的,干不成这件事。”

    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桌面上那道填过腻子的缝上。

    林素梅坐在椅子后面。

    她看着他。

    她看了大概五秒。

    “好。”

    一个字。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这三十九天,听过这个人说过十几句话。

    上一次说“好”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

    上一次她答得这么快的,是三十天前那个下午,在组长台后面那个小隔间里。那天他要三样调动权,她拿蓝笔写了两行,说了一个“行”。

    那次她答得很快。

    这一次比那次还快。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笔。

    林素梅站起来了。

    她没有走到门口。

    她走到窗户那边。

    她伸出手,抓住窗帘。

    前天晚上她把这两幅帘子拉严过,中间那道缝她还伸手抹平过。

    今天晚上她把它拉开了。

    她拉开的是靠右那一幅,拉开了一半。

    窗户外面是黑的。三层这个窗户朝东南,能看见院子里那条主路,路灯一盏隔一盏。

    再远一点,是二号楼那扇亮着灯的铁门。

    她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屋里。

    “陈九斤。”

    “梅姐。”

    “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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