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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号楼开始有人叫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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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七天,早上六点四十。

    食堂。

    打饭的队排到门外头。今天早上是粥、咸菜、馒头,馒头管够——米昨天到的,二十袋,堆在后厨墙边上。

    陈九斤端着碗从窗口出来。

    “陈组长。”

    窗口那边有人叫了一声。

    是三层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姓贺,跟贺明不是一家。他手里端着碗,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道。

    陈九斤停下来。

    “贺师傅。”

    “哎。”

    “您刚才叫我什么。”

    那个人愣了一下。

    “陈……组长。”

    “谁教您这么叫的。”

    “没人教。”那个人说。

    “大伙儿都这么叫。”

    食堂里那会儿有一百多人。窗口这边的队伍停了一下,后头的往前挤了半步。

    陈九斤把碗放在旁边那张桌子上。

    “贺师傅,您叫什么。”

    “贺春生。”

    “哪个春。”

    “春天的春。”

    “哪个生。”

    “出生的生。”

    “贺春生。”陈九斤说。

    那个人的手在碗沿上握了一下。

    “往后您叫我陈九斤。”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有一半转过头来了。

    “这不合适吧。”贺春生说。

    “怎么不合适。”

    “您管着这栋楼。”

    “我管着这栋楼,跟我叫什么名字,是两样事。”陈九斤说。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

    “陈组长这三个字,是园区给的。”

    “园区给的东西,园区能收回去。”

    “上个月万经理从货架那边上来了,前天他又回西头那间屋去了。他那个经理,是园区给的。”

    “蔡三平在这栋楼当过四年管事的,现在在食堂后厨洗碗。他那个管事,也是园区给的。”

    “我这个组长,跟他们那个是一样的。”

    “哪天园区不想给了,一句话就没了。”

    “那时候您叫我什么。”

    食堂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这三个字不是园区给的。”他说。

    “是我爷爷给的。”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他去报户口,人家问叫什么,他说就叫九斤。”

    “这三个字进园区那天我就带着,出去那天我还得带着。”

    “园区收不走。”

    贺春生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陈……九斤。”

    叫完他自己愣住了。

    他的耳朵红了。

    “哎。”陈九斤说。

    他把碗端起来,端到旁边那张桌子坐下了。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的说话声起来了,比刚才大。

    第二个叫的人是七分钟以后。

    那是三层的练志刚,端着碗从他桌子旁边过。

    “九斤。”

    “嗯。”

    练志刚过去了。

    他叫得很随便,好像叫过很多年。

    早上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一号楼一天点两次名。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早上这一次是阮玉兰点。她一个礼拜来三天,来的时候顺路把点名的事办了——她手上有园区那本花名册,一号楼这一页有四百零八行。

    大厅里站着的人比平常多。

    食堂里那一百多人出来以后没有走,站在大厅里等着看。

    阮玉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灰的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把小钥匙,是昨天下午陈九斤当着七十多个人递给她的。

    她把册子翻开。

    一号楼这一页。

    第一行。

    她低下头。

    这本册子她拿了三年多。三年多里,她在这个园区的三栋楼里点过大概一千二百次名。

    她念的从来是编号。

    三位数,四位数,念完等一声“到”。

    她不念名字。

    不是园区不许。册子上名字和编号是并排印着的,念哪一栏都行。

    是她自己不念。

    一个人念了名字,就会记住这个名字。

    这栋楼里的人,她记不住。

    她今年三十一岁。她在这个园区上班的第一年,认识过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他管她叫兰姐,他会用一根竹签给她挑出鞋底缝里的石子。

    第二年春天,那个人不在了。

    那以后她只念编号。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册子第一行。

    第一行左边那一栏印着三个数字。

    右边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她把册子往上抬了半寸。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她停在那儿。

    停了很久。

    久到台阶下面有人抬起头来看她。

    久到站在最后一排的人以为她今天不点了。

    她开口了。

    “隋满堂。”

    台阶下面第二排,隋满堂的头猛地抬起来。

    他愣在那儿。

    他没有应。

    阮玉兰又念了一遍。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到。”

    “扈广仁。”

    “到。”

    “练志刚。”

    “到。”

    “崔发财。”

    “……到。”

    她一个一个往下念。

    念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台阶下面有一个人没有应。

    阮玉兰抬起头。

    那是一层的一个老人,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站在第四排。

    “你的名字。”阮玉兰说。

    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这名字,四年没人叫过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阮玉兰低头看册子。

    她又念了一遍。

    “杜长贵。”

    “到。”

    杜长贵应完这一声,抬起手在眼睛那儿抹了一下。

    抹完他把手放下,站直了。

    早上七点五十,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了。

    四百零八个里,有三十九个人第一遍没应。

    第二遍都应了。

    阮玉兰把册子合上。

    她站在台阶上,往台阶下面看了一眼。

    陈九斤站在台阶右手边,靠着墙。

    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转开了。

    她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从台阶上下来,往门外走。

    她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上午八点半,陈九斤上四层。

    扈广仁在窗台那儿记账。

    “九斤,”扈广仁说,“早上那个点名。”

    “嗯。”

    “阮小姐念了四百零八个名字。”

    “念了。”

    “她少念了一个。”

    陈九斤把手撑在窗台上。

    “我知道。”

    “她念到你那一行的时候,”扈广仁说,“念的是编号。”

    “三七二。”

    “她底下那些人都是念名字,就你那一行念的编号。”

    “我听见了。”陈九斤说。

    “为什么。”

    陈九斤看着窗外。

    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有几个人在把昨天那张长条桌抬回食堂去。

    “不知道。”他说。

    “你没问?”

    “没问。”

    “为什么不问。”

    陈九斤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一个人念了三百多个名字,念到我这一行改了口。”

    “那不是忘了。”

    “忘了的人不会只忘一个。”

    “她是有意的。”

    “有意的事,人家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我今天问了,她今天就得答。”

    “她今天要是不想答呢。”

    扈广仁没有再问。

    晚上七点二十,一层大厅。

    晚上这一次点名是柏树森点。

    柏树森拿着册子站在台阶上。

    他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他没有立刻念。

    他抬起头,往台阶下面看了一圈。

    “今天早上阮小姐念的是名字。”他说。

    “晚上我也念名字。”

    台阶下面那四百来个人站着。

    他开始念。

    “隋满堂。”

    “到。”

    “柏树森。”

    他念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

    “……到。”

    台阶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他接着念。

    念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厅里那两盏灯亮着,光落在人头上。

    四百零八个名字念完,用了十九分钟。

    比早上快。

    因为第二遍就没有人反应不过来了。

    柏树森合上册子。

    “散。”

    人往外走。

    陈九斤站在墙边上,等人走完。

    大厅里的人快走空的时候,他抬起头。

    队伍最后那个位置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黄马甲。

    段豹站在那儿没有动。

    四百零八个名字,柏树森从头念到尾。

    段豹是第三百九十一个。

    他应了。

    陈九斤在那会儿听见了。

    那是这一年里,段豹在这栋楼里说的第五句话。

    一个字。

    到。

    段豹站在空了的大厅最后头,看着他。

    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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