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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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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一天,下午两点十分。

    账房那三个人走了以后,大厅里的四百来个人散了。

    散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那二十六个被问过话的,和他们各自屋里的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二层那个姓周的。

    “九斤。”

    “嗯。”

    “我那天真是自己去的。”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站在陈九斤跟前,隔着两尺。

    陈九斤听见了。

    不是听见他说的那一句。

    是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我怕你说出去我是被叫醒的。

    陈九斤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角画了一竖。

    “周师傅,”他说,“您回去歇着。”

    第二个是杜长贵。

    “九斤,我那天中午确实没吃饭。”

    我吃了,我打了饭,我坐在最后一排吃的。

    一竖。

    第三个。第四个。

    “我不知道有那个通知。”

    “我那天不是替你说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我以后再不那么说了。”

    一竖。一竖。一竖。

    下午三点四十,他鼻子里出血了。

    不是流,是往下滴。他抬手一抹,手背上一道。

    他从裤兜里撕了一小块纸,搓成团,塞进去。

    他没有回屋。

    他站在一层大厅那面墙底下,因为人都往这儿来。

    他要是回屋,人会跟到屋里去。

    下午四点二十,他的本子上有第九竖。

    “九斤,我们没事。”

    有事。他们心里那句是:这事完了我们几个是不是要挨罚。

    第十竖。

    下午五点,柏树森来了。

    “九斤,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鼻子。”

    “上火。”

    柏树森没有再问。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了。

    柏树森那一句是真的。

    真的不跳。

    真的不跳,这一天里跳的都是假的。

    晚上七点二十,第十七竖。

    晚上八点四十,第二十一竖。

    来的人少了,可来的都是憋了一下午才敢来的。憋了一下午的人,说的话最假。

    “九斤,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不认识你,是我脑子糊涂了。”

    我不糊涂。我怕。我怕说认识你,账房把我也算进去。

    第二十二竖。

    晚上九点五十,第二十六竖。

    晚上十点二十,最后一个人上来。

    那是三层的贺明。

    他站在陈九斤跟前,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九斤。”

    “嗯。”

    “我今天没说话。”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替你说。”贺明说。

    “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进来的时候人家问我,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说错一句,你就完了。”

    “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这一句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

    陈九斤看着他。

    “贺明。”

    “嗯。”

    “今天你是对的。”

    贺明的眼睛红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十点四十,大厅里没有人了。

    陈九斤靠着那面墙站着。

    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

    页角上是五组正字,加两竖。

    二十七。

    从下午两点十分到晚上十点二十,八个多小时。

    二十七次。

    他这一百六十一天里,最多的一天是十一次。

    那是卷二里对二楼那次。

    十一次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眼睛后头有一片东西在转,转了两个钟头才睡着。

    今天是二十七。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鼻子里那个纸团已经全湿了。

    他把它抽出来,扔在地上,重新撕了一块,搓好,塞进去。

    新的纸团塞进去以后,他站直了。

    他往门外走。

    十点五十,一号楼门口。

    外头下过雨,地上有水。

    园区里这个点没什么人。一号楼门口那盏灯亮着,往前十几米是黑的。

    再往前,绕过一号楼西头,是一条水泥路。

    水泥路走到底是一个矮房子。

    发电机房。

    那个房子他知道得很清楚。

    第十二天他知道那儿有一台发电机。

    第十九天夜里他走到过那扇门跟前,那天他是去看这个园区晚上还有哪些地方是亮的。

    第一百一十一天,他为了验一样事,站在后厨门口听抽油烟机——那天他心里过的是这台发电机,因为发电机的声音比抽油烟机大得多。

    他知道这个地方三样:它在哪儿,它几点开,它一开人就听不见话。

    这个园区里的发电机每天晚上十一点整启动,供两个钟头,把三栋楼夜里要用的电攒够。

    他今天晚上要去那儿。

    他要去那儿的原因只有一样。

    那儿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他从门口那盏灯底下走出去。

    他开始数步子。

    这是他的习惯。一段路走过一遍,他就知道多少步。

    一号楼门口到发电机房,一百二十步。

    一。

    二。

    三。

    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踩进一个水洼,鞋进了水。

    走到第三十步,他觉得脑袋后头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疼。

    是那一块地方像被人拿掉了一样。

    四十一。

    四十二。

    他往前走。

    路两边是黑的。

    六十。

    到六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累。是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数到几了。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六十。

    他接着走。

    七十九。

    八十。

    八十一。

    八十二。

    八十三。

    八十二。

    他停住了。

    他刚才数了两遍八十二。

    他站在黑地里,脑子里在算这一样:他到底走到了八十一,还是八十三。

    算不出来。

    他这一百六十一天,没有一次算不出来。

    四十个人的名字他能倒着念。四百零七行的底稿他能说出哪一行有涂改。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他对了一天。

    现在他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

    他抬起头。

    前面二十几米,那个矮房子的轮廓在黑里。

    他往前走。

    他不数了。

    十点五十八,他走到门口。

    发电机房的门是铁的,上头有一个小窗,窗里头黑着。

    他伸手扶住门框。

    门框是凉的。

    他把额头贴上去。

    十一点整。

    里头“咔”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从地底下顶上来。

    机器起来了。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加,加到最后成了一堵墙。

    整扇门在震。

    他扶着门框的手在震。

    脚底下的水泥地在震。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那一句底下压着的另一句。

    什么都没有。

    世界安静了。

    陈九斤站在那儿,闭上了眼睛。

    他鼻子里那个纸团这时候掉出来了。

    掉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是深红色的一小团。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往后仰了一下。

    他自己觉出来了。

    不是要摔,是那一块空的地方从后脑往前扩,扩过了眼睛。

    眼前那片白又上来了。

    他还有一样事要办。

    他把右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伸进怀里。

    本子在那儿。

    本子里夹着那张单子。

    他把本子掏出来。

    他转过半个身。

    他身后三步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黄马甲。

    那个人是从一号楼跟出来的,跟了一百二十步,一直没有出声。

    陈九斤把本子举起来。

    他往那个人手里一按。

    按住了。

    他松手,又按了一下。

    第二下。

    他要确认对方拿住了。

    对方拿住了。

    段豹的左手接住了本子。

    段豹的右手已经伸出去了——那只手不是伸向本子的,是伸向他的。

    陈九斤的膝盖弯了。

    他往前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额头磕在门框上。

    那一下他听不见响,因为发电机在响。

    他只觉出来门框往他脑袋上撞了一下,撞得挺实。

    他侧着倒在门口那摊水里。

    水是凉的。

    路上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二号楼那边过来的,走到这儿看见门口倒了个人,先往旁边躲了两步。

    躲开以后其中一个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块儿跑回来。

    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腿。

    段豹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托着陈九斤的后脑,另一只手抓着那个本子。

    他张着嘴。

    他在喊。

    陈九斤看得见他的嘴在动,一开一合,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他听不见。

    发电机的声音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那两个人的嘴也在动。

    一个在喊什么,另一个抬起头往一号楼那边喊。

    三个人的嘴都在动。

    一点声音都没有。

    陈九斤躺在水里,看着这三张脸。

    眼前那片白从边上往中间收。

    收到最后剩下一条缝。

    就在那条缝要合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声音穿过那堵墙进来了。

    那不是他能听见的声音——发电机在响,一米之外的话都听不见。

    可他听见了。

    因为那个声音是从很近的地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喊出来的。

    三个字。

    “陈九斤。”

    他这一年在这栋楼里,听这个人说过六句话。

    食堂念数。二层走廊两个字。同一天三个字。三号楼。到。那天晚上是我按着他的手。

    六句。

    这是第七句。

    第七句是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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