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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江离被扣押的第三天，距离预计释放还有四天。
八点五十分，凌执准时出现在督察办公点楼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独立于主楼之外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窄小，每一层都有铁栅栏，透着一股与主楼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不是第一次来，也不是没有在里面工作过，只是这一次，心里隐隐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楼内。
经过登记、安检、身份核验等一系列流程后，他被工作人员带到了三楼一间小型会议室。
“请稍等，章组长马上到。”工作人员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退了出去。
凌执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的院子。
初冬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树光秃秃的，莫名的荒凉。
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凌执转过身，章怀于走了进来。
凌执：“您好，章组长。”
章怀于微微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两人在长桌两侧相对坐下。
章怀于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
“这次通知你过来，是协助调查袁满在岐州密林一案里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凌执点头：“我明白，您想问什么，我如实陈述。”
章怀于：“你是袁满的直属上级，她的行事风格，你比旁人更清楚，先说说，你对她违规这件事，怎么看？”
凌执迎上他的目光：“章组长，您是问我作为她的直属上司的看法，还是问我作为本案协查人员的判断？”
“有区别吗？”
“有。”凌执说，“作为直属上司，我会说她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但偶尔会冲动行事的下属。”
“作为协查人员，我会说，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对任何人的动机做主观推测。”
章怀于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很谨慎。”
凌执：“身为执法人员，应该的。”
“好，就以执法人员的身份说事，”章怀于：“凌执，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袁满真的杀了那六个人，你会怎么做？”
凌执没有犹豫：“如果她真的杀了那六个人，我会亲自把她送上法庭。”
他目光平静地与章怀于对视：“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弄清楚，她为什么要杀那六个人，是出于自卫，还是出于私刑，还是另有隐情。”
“章组长，您是前辈，比我更清楚，同样的行为，在不同的情境下，法律评价是完全不同的。”
办公室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清晨的微风轻拂窗沿。
章怀于：“你的逻辑清晰，区分得很清楚。”
“但流程就是流程。纪律体系，从来不看动机，只看行为是否越界。只要违反规章，就必须核查，这是督查工作的底线。”
凌执坦然接受：“我明白。我队内人员纪律疏漏，我作为直属领导，负有监管责任。”
章怀于：“我叫你来，不是想从你这里套话，也不是想让你当说客。”
“你先看一看她现在的状态，然后你再决定，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章怀于打开监控，江离的样子出现在画面里。
凌执看过去。
只见江离坐在桌后，穿着纯色留置衣物，长发简单束起，居然在复习。
三天扣押核查，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外界的纷纷扬扬全然与她无关。
凌执嘴角抽了抽。
章怀于自然也看到了他的反应，又说：“凌执，我干了这么多年的审讯，见过形形色色的嫌疑人。”
“有的人一进来就哭，有的人一进来就骂，有的人沉默到底，有的人滔滔不绝，但像袁满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不抗拒，也不配合，让你无处下手。”
凌执无奈：“章组长，我能理解您的感受，她刚来刑警队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让你无处使劲。”
章怀于：“那你后来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没解决。”凌执坦诚地回答，“我只是学会了适应。她做事有她自己的逻辑和节奏，只要不超出底线，我一般不干涉她。”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力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可靠的，虽然过程往往让人血压升高。”
章怀于听完，摇了摇头：“看来你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凌执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章怀于：“凌执，我今天叫你来，除了让你看她的状态之外，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请说。”
“袁满在昨天的问询中提到一个可能性，她说密林里当时可能有第三方势力存在，并且暗示这个第三方势力才是真正的凶手，而她是被栽赃的。”章怀于顿了顿，“你怎么看这个说法？”
凌执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那个第三人。
但他不能直接把话说透，如果表现得对第三人的存在过于笃定，反而会引起章怀于的怀疑。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种假设。”凌执斟酌着措辞，“她既然敢在问询中提出这个方向，说明她手里至少有一些支撑这个判断的依据，哪怕只是直觉。”
“直觉不能当证据。”章怀于说。
“但直觉可以指引方向。”凌执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经验，不一定对。”
章怀于听完，沉默了片刻，最后拨通了程砚的电话：“你把袁满这两天审讯的部分资料整理出来，送过来给凌队看看。”
程砚：“是，章组长。”
不过片刻，程砚便把装订整齐的纸质资料便送到了会议室。
章怀于：“凌执，你先看看资料，看完我们再细聊案件定性的问题，程砚，全程配合凌队调阅核对。”
“是。”程砚垂手立在一旁。
凌执点头道谢，却没有立刻翻阅卷宗，而是问：“我想请问，这次督查组核查袁满，扣人的核心依据是什么？”
程砚递上一个文件夹：“凌队，是匿名群众提交的举证材料，里面有现场实拍照片，袁满本人在问询中已经当场确认属实，这是她的亲笔口供签字记录。”
“辛苦。”凌执伸手接过文件夹，翻开扉页。
看清照片的那一刻，他心底了然。
果然是照片。
画面里是江离独自折返山林深处的身影。
拍摄角度略微偏高，像是从某个坡面或高处取景。
凌执又问：“这位匿名举报人，除了这组照片，还有提交其他佐证资料、线索记录吗？”
程砚：“没有。”
“知道了，谢谢。”
凌执不再追问，开始翻看案卷。
这份口供记录完整罗列了袁满私自折返密林的前后经过、心理供述、行动报备漏洞，也收录了江离关于岐州案现场取证、人员动线的配合笔录。
唯独少了凌执带伤远赴京市探望她的所有字句。
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看得很仔细，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章怀于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喝着茶，等着他看完。
大约二十分钟后，凌执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桌面上。
章怀于放下茶杯：“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凌执：“她的口供整体逻辑通顺，没有明显的漏洞。”
章怀于：“那你觉得，她折返密林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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