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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他四次都没留下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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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忘了签。”

    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六点四十。

    教师办公室。

    金秀兰在批(8)班的周测卷。

    一沓卷子压在台灯底下,红笔在最上头那张的空白处顿了一下。

    “忘了签个到,多大点事。”

    “他接过表了。”

    “……接过了?”

    “小张亲眼看见的。”

    “他拿在手上待了一会儿,往下传了。”

    金秀兰的手停住了。

    红笔在那张卷子上多顿出一个红点。

    她把红笔放下了。

    “那就是不想签。”

    “对。”

    “不想签就不想签呗。”

    “老曹这个人,一辈子小心。”

    “他小心到什么程度,我今天想算一算。”

    “小心也不犯法。”

    “不犯法。”

    “可它有个形状。”

    温良把备课本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用尺子在上头划了四道横线。

    分成四行。

    “您看着我写。”

    “写什么。”

    “他不肯留字的次数。”

    第一行。

    他写的时候念出声。

    “十月,他到我桌子边上来说话。”

    “站着说的,我坐着听。”

    “他说了一句:这个班主任,学校可能要另做安排。”

    “我推给他一张便签,一支笔。”

    “他写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我没看清。”

    “他写的时候手挡着。”

    “写完他把那张便签撕了,揣兜里带走了。”

    “撕的是写了字那一半。”

    “空白那一半他留在我桌上了。”

    金秀兰没说话。

    她把椅子往这边挪了半尺。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第二行。

    “十二月八号。停职通知。”

    “通知是打印好的,字都全。”

    “只有‘签发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当着五个人问了一句:这份文谁签发的。”

    “他才当场用手写补上去。”

    “补的时候他没有用自己那支笔。”

    “他从我桌上拿的。”

    “用完放回去了。”

    第三行。

    “今天下午,例会。”

    “我说要调那份通知的附件。”

    “我还没问附件在不在——”

    “他先说了附件可能不在。”

    “……这算什么。”金秀兰问。

    “这算他知道那个格子是空的。”

    “或者算他早就想过,万一有人去查,怎么答。”

    “这一条我今天不当证据用。”

    “我只把它记在这儿。”

    第四行。

    “今天下午,例会散。”

    “签到表传到他手上。”

    “他往下传了。”

    写完他把备课本转了一百八十度,推过去。

    金秀兰把台灯拉过来一点。

    她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看到第四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温良一眼,又低下头去看那一行。

    “前三样我懂。”

    “前三样都有事。”

    “威胁人不留证据,签发人怕担责,附件的事先垫一句——”

    “都是有东西要护着。”

    “可这第四样。”

    她的手指点在第四行上。

    “签到表能担什么责。”

    “签到表就证明一件事:我今天在这屋里。”

    “在都在了,十四个人看见了。”

    “他签不签,能改什么。”

    “他要是真想不认,他就该压根不进那个门。”

    “他进了,还站着说了一段。”

    “说完再不签,图什么。”

    “对了。”温良说。

    “这就是我今天要算的那个数。”

    他把备课本抽回来一点。

    “前三次,躲的是责任。”

    “责任这个东西是有大小的,人可以掂量:这个我担得起,那个我担不起。”

    “可第四次不是责任。”

    “第四次躲的是‘在场’。”

    “……‘在场’?”

    “他的名字,出现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的后头,附着三条会议经过。”

    “那三条里头,有‘教发附字第 041 号’这个编号。”

    “他签了名,就是:曹永年,那天在场,那三条他听见了。”

    “他不签,就是:这三条跟他没关系。”

    金秀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了。

    那个缸子外头有一道旧裂,粘过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她端起来没有喝。

    她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两个人中间。

    “所以呢。”

    “所以他怕的不是那三条会不会让他丢工作。”

    “他怕的是他的名字挨着那个编号。”

    “他怕的不是我。是签字。”

    “这两样差得远。”

    “怕我,那是怕我这个人,我一走就完了。”

    “怕签字,那是怕纸。”

    “纸不会走。”

    “那这说明什么。”

    温良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四行又看了一遍。

    “说明这件事没完。”

    “一件三年前的事。”

    “三年过去了,涉事的班早毕业了,学校都搬过一次校区了。”

    “到今天,一个教务主任连一张年级组的签到表都不肯上。”

    “这件事,不是学校自己能了的。”

    金秀兰把缸子又往回拉了一点。

    “你这个推得太远了。”

    “是太远了。”温良说。

    他在那四行底下补了一句话。

    写得很小。

    以上为行为归纳,非证据。一处。

    “今天上午我刚跟班里那五十三个孩子说过:一处是巧合,三处是事实。”

    “今天这个只有一处。”

    “我不能自己立个规矩,回头自己先破。”

    “那你写它干嘛。”

    “记着。”

    “等第二处来。”

    金秀兰把手伸过来了。

    “笔给我。”

    “铅笔行吗。”

    “铅笔。”

    “为什么要铅笔。”

    “我记不准的东西,不用黑的写。”

    她从笔筒里挑了一支很短的铅笔。

    短到得用两根手指捏着才写得动。

    她在第四行底下又划了一道横线。

    添了第五行。

    她写得比温良慢,字也小。

    三年前四月,全年级班主任会。曹永年请了病假。

    温良没有说话。

    金秀兰写完把铅笔放下了。

    放下以后她自己看着那一行。

    “……我怎么记得这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问温良。

    她是问自己。

    她的手在桌角那个小便签本上按了一下。

    那个本子边上已经翻毛了。

    她没有翻开它。

    “您接着说。”温良说。

    “……说什么。”

    “那次会。”

    “那次会讲什么。”

    金秀兰想了很久。

    久到台灯下那沓卷子都被她的手压出了一道印子。

    “四月初。”

    “通知是头一天下的,说全年级班主任都到。”

    “那种会一年开不了两回。”

    “开会那天早上,教务处说老曹病了。”

    “怎么说的。”

    “电话打到年级组,说曹主任身体不舒服,会照开。”

    “打电话的是谁。”

    “教务处的人,具体是谁我说不上。”

    “他病了几天。”

    金秀兰想了一下。

    “……就那一天。”

    “第二天他就在了。”

    “我记得第二天早上还在楼梯口碰见他。”

    “他还问我卷子改完没有。”

    “会照开。”

    “谁主持的。”

    “……记不住了。”

    “讲的什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划。

    划了两下停了。

    “讲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就记得一件事。”

    “哪件。”

    “散会以后我们几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有人说了一句:这回怎么摊上咱们了。”

    温良把笔停住了。

    “‘咱们’?”

    “咱们。”

    “说这话的不是(7)班的。”

    “那是几班的。”

    “我记不清是几班的。”

    金秀兰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可我记得那天走廊上站着好几个人。”

    “不止(7)班一个班。”

    温良低下头,在第五行后面添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六个字。

    散会走廊,数人不清。

    写完他把笔帽拧上。

    “这一条也不当证据。”

    “那你还添。”

    “添的是‘不清’两个字。”

    “往后要是有人问我当时知不知道有几个班,我说不清就是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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