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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他教过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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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

    金秀兰是这么答的。

    答完她自己顿了一下,从老花镜上头看了温良一眼。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的。”

    “你随口问的事,我这半年经过好几回了。”

    温良没接这句。

    三月六号,周五,中午十二点二十。

    办公室里人不多,大部分去食堂了。

    金秀兰在改卷子,桌上摊着一沓(8)班的数学周测。

    她改得慢,一张一张,红笔在手里握着。

    “教了多久。”温良问。

    “十几年吧。”

    “到哪年不带课的。”

    “前年。”

    金秀兰把手上那张卷子放下了。

    “不对,是大前年。”

    “他升教务主任那年就不带了。带课的主任也有,可他那年一进办公室就把课交出去了。”

    “交给谁。”

    “交给小蒋。”

    “就是你们年级组那个,戴眼镜那个。”

    温良没有再问。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后头钉着一块软木板。

    板子有些年头了,边上的木塞掉了两个,用图钉顶着。

    上头钉着一张塑封的表。

    那张表印得很规整,抬头一行黑体字,底下是格子。

    高三年级各班课代表联系表

    各科作业由课代表收齐,午休送交任课教师办公室。

    温良把那张表的一角掀起来了。

    底下还有一张。

    他再掀。

    底下还有一张。

    三张压在一起,都是塑封的,都用同一根图钉钉在最上头。

    新的贴在旧的上头,谁也没把旧的取下来。

    “那底下的早过期了。”金秀兰在后头说。

    “我知道。”

    “那你翻它干什么。”

    “过期的东西才没人改。”

    “现在用的这张,谁都可能动一笔。”

    “底下压着的这两张,动了也没用,没人看。”

    “没用的东西最实在。”

    他把三张一起从图钉上取了下来。

    取下来的时候图钉带出一小片木屑。

    他把三张摊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一张一张分开。

    第一张的抬头底下印着学年。

    二〇二五—二〇二六学年

    第二张。

    二〇二四—二〇二五学年

    第三张。

    二〇二二—二〇二三学年

    温良的手停在第三张上头。

    “中间少一年。”

    “少哪一年。”金秀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二三到二四那一年。”

    “那年可能没印。”

    “也可能印了,被人揭走了。”

    “这两样我今天分不出来。”

    “图钉眼有几个。”

    他把那张最上头的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背面。

    塑封膜上头只有一个眼。

    三张对齐,三个眼是重的。

    “看不出。”

    “三张一块儿钉的,钉了几回也是这一个眼。”

    金秀兰没有说话。

    她把红笔放下了。

    温良把第三张拉到自己面前。

    塑封的膜有点发黄,摸上去发脆,边角起了一层白毛边。

    上头是一张大格子表。

    竖着是班,横着是科。

    从(1)班一直到(8)班。

    他的手指顺着最左边那一列往下走。

    (1)班。

    (2)班。

    走到第七行停住了。

    高三(7)班

    那一行没有空。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个格子里都写着名字。

    写的是手写体,蓝黑墨水,一个人写的。

    温良的手指停在物理那一格。

    他从内兜里把那张黄联拿了出来。

    不是那张有四十二个名字的纸,那张留在教务处了。

    黄联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事由。

    他不需要看名单。

    “金老师。”

    “嗯。”

    “麻烦您过来一下。”

    金秀兰起身,走了三步过来。

    她低头看那张塑封表。

    “看哪儿。”

    “第七行,物理那一格。”

    “麻烦您念出来。”

    “为什么让我念。”

    “我念是我说,您念是记录。”

    金秀兰把老花镜扶了一下。

    她念了三个字。

    温良听完,把眼睛闭了一下。

    “怎么了。”

    “昨天上午。”他说。

    “教务处前台,我交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四十二个名字,一行一个。”

    “曹主任从第一个开始念。”

    “念到第几个。”

    “第七个。”

    “您刚才念的这三个字,就是那第七个。”

    金秀兰没有立刻反应。

    她又低头看了一次那一格。

    看完她抬起头。

    “那这孩子是他的课代表。”

    “是。”

    “那年他教(7)班物理。”

    “是。”

    金秀兰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可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认识。”

    办公室里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过去了。

    “他说不认识。”金秀兰重复了一遍。

    “当着几个人说的。”

    “六个。”

    “还有走廊上五个。”

    温良把那张塑封表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金秀兰。

    他伸手,在抬头那一行底下点了一下。

    那一行印的是收发规矩。

    各科作业由课代表收齐,午休送交任课教师办公室。

    “午休。”温良说。

    “一个礼拜五天,一天一趟。”

    “一年三十几个礼拜。”

    “他不是不认识。”

    “他是每天中午都见。”

    “一年按三十五个礼拜算,一个礼拜五趟。”

    “一百七十五趟。”

    “一百七十五回,一个孩子抱着一摞作业站在他桌子跟前。”

    金秀兰没有接话。

    她把那张表往自己这边又拉近了一点。

    拉近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了很久。

    “温良。”

    “嗯。”

    “我不记得这孩子。”

    “我知道。”

    “不是我记性不好。”

    “别的班的我记得。(4)班那年有个女孩子老在办公室门口等我,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扎两个辫子。”

    “这个我一点都没有。”

    “我知道。”温良说。

    “这半年我遇上二十来个人跟您说一样的话。”

    金秀兰站在那儿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

    “我不记得人。”她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是背对着温良的。

    “可我记得我的本子。”

    她蹲下去,把桌子底下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了。

    抽屉很沉,拉的时候滑轨响了一声。

    里头是一摞硬皮本,摞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

    “我这十几年,每本备课本后头都留几页。”

    “备课归备课,那几页是记杂事的。”

    “今天谁请假了,哪个孩子家里出事了,办公室谁跟谁吵了。”

    “不是为了给谁看。”

    “就是随手记一笔。”

    “记完我自己也不看。”

    温良走过去了。

    金秀兰把那摞本子往上翻,一本一本看封面。

    封面上她自己写了学年。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本的封皮已经卷边了,蓝色的,靠书脊那边磨白了一条。

    上头写着二〇二二—二〇二三。

    她把本子抽出来,站起身,放在桌上。

    她翻到最后头那几页。

    那几页的字很乱。

    跟前头备课的字完全不一样。

    前头的字是端正的,一笔一画。

    后头这几页是快写的,有的一行只有半句,有的写完划掉。

    “找哪天。”她问。

    温良说了一个日子。

    金秀兰往前翻。

    翻过了几页,又翻回去一页。

    她的手指在纸上从上往下走。

    走到中间偏下的地方停住了。

    她停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温良站在她侧后方,看不见那一行。

    他没有往前凑。

    过了大概五秒钟,金秀兰把整本本子转了过来。

    她转得很轻,转完把手拿开了。

    那一页上,前后都是别的事。

    上一行写的是办公室换灯管。

    下一行写的是她自己家里的什么事,写了一半划掉了。

    中间那一行只有九个字。

    字比上下两行都要小。

    曹主任今天在办公室哭了。

    那一行底下什么也没有。

    没有写为什么。

    没有写他哭了多久。

    没有写办公室里还有没有别人。

    行首那个日期是她自己标的。

    六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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