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超了两分钟。”
温良把手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九点三十二。
那七个人刚进屋。
长凳还横在门口没摆正,塑料袋挂在韩雪手腕上。
十九个人本来已经把书包背上了,这会儿又都没动。
“字据上写的是九点半。”温良说。
“什么字据。”有人问。
“我跟房东签的。”
“上头有一条:自习不迟于九点半结束。”
“那我们现在走。”
“等一下。”
他从课桌上拿起那盏手电。
“都别动,谁也别下楼。”
“我下去一趟。”
铁楼梯响了一串,往下。
底下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一个是温良的,一个是女的,尖一点。
说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楼梯又响了,往上。
温良上来了。
“今天到九点四十五。”
“房东说的。”
“她说:孩子刚上来就赶走,像什么话。”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自己捂住了。
“十三分钟。”温良说。
“办两件事。”
他走到那面墙前头去了。
那面墙上,左边四行红字,右边五十三张纸片。
刚才挤的时候有两张被人蹭歪了,一角翘着。
他伸手把那两张按平了。
“第一件事。”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
“这件事我一直没找到一个好说法。”
“叫重活一回?听着像鬼。”
“叫回来了?回哪儿来。”
“所以我今天就直着问。”
屋里一下子静了。
十二平米,二十六个人。
站的站,坐的坐,谁也没有出声。
窗玻璃上那层雾还没退,外头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在石板上。
“你们二十六个人里头。”
“有几个是知道后头的事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没有加“不用怕”。
也没有加“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就靠着那面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第一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屋里还没有人反应过来。
是顾青禾。
她坐在长凳最靠里那头。
她举得很快,手臂伸得很直,举到耳朵旁边。
举完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看着前头的地。
第二只手是杜小满。
她在窗边,本来手里还拿着笔,举手的时候把笔放下了。
第三只是孟七七。
她坐在课桌那儿,举手的动作跟平时回答问题一样,抬到一半就停住,肘还搭在桌上。
第四只手从床沿那边举起来。
是唐斌。
他举得慢,先把书包从腿上拿下去,再举。
第五只,第六只,隔了大概五秒。
一个是靠墙站着的男生。
一个是刚从门外进来那七个里的。
第七只手是韩雪的。
她那只手腕上还挂着塑料袋。
举起来的时候袋子滑到胳膊肘,两个饭盒撞了一下,响了一声。
响完屋里更静了。
她把手举着没有放。
然后就没有第八只了。
温良没有催。
他站着,看着屋里,从这边看到那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
坐在书包上那一堆人里,有一只手抬起来了。
抬到肩膀那么高。
然后放下了。
那个男生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脖子后头那一块红了。
温良还是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那个男生。
他把眼睛转开了,看的是墙对面那扇窗。
又过了大概二十秒。
那只手又抬起来了。
这一回抬得比刚才高。
抬到跟头顶一样高,然后就没有再动。
“八只。”温良说。
他这才转回头。
“放下吧。”
八只手陆陆续续放下来。
放得最慢的是那个坐书包上的男生。
“老师,”杜小满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为了下面这句话。”
温良回过身,面朝那面墙。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出来。
坐在门口那两个人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老师!”
“画横的。”温良说。
“横的不掉墨。”
他把笔帽拧开。
“七号。”
他在第一排第七张纸片的右下角,画了一道横线。
短的,一公分左右,压在纸片的边上,一半在纸上一半在墙上。
“二十号。”
第三排那儿,又一道。
“三十三号。”
“二十三号。”
“二十八号。”
念到二十八号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那是韩雪。
停完他把那一道画上了,跟别的一样长。
“四十六号。”
“十二号。”
最后一道他画得比前面七道都慢。
“三十九号。”
三十九号就是那个举了两回手的男生。
八道横线画完,温良把笔帽拧上,退开半步。
那面墙上,五十三张纸片,八张右下角多了一道红线。
线很短。
站在门口看,看不太出来。
站到跟前才看得见。
“这八道是干什么用的。”孟七七问。
“不干什么用。”
“那您画它干什么。”
“因为在这屋里,这件事是明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往下说了,没有停下来让人琢磨。
“在学校里,这件事是暗的。”
“谁知道谁不知道,靠猜。”
“猜错了要吵架,猜对了也不敢说。”
“这屋是我租的。”
“我这儿不兴猜。”
“那不知道后头事的那十八个呢。”孟七七说。
“他们现在知道谁是了。”
“那不就……”
“你们本来也早就互相知道得差不多了。”温良说。
“只是没人敢先说破。”
“现在我说破了,说破的责任在我。”
“将来出了事,谁也别说是自己嘴快。”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
坐在书包上那个三十九号忽然抬起头。
“老师。”
“嗯。”
“十一个。”
“我们不是十一个吗。”
“这儿才八个。”
温良看了一眼那面墙。
“十五号,办转学去了。”
“他走了?”
“二十七中那边还没办完。”
“花名册上还有他。”
他说完这句,抬手在第二排最后一张纸片上按了一下。
按完手就拿开了,没有画任何东西。
“四十一号,一月里退出了。”
“这是他自己说的,日志上记着,我不改。”
“那还有一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一个不用温良说,屋里二十六个人都知道是谁。
“五十二号今天没来。”温良说。
“他为什么不来。”
“我没问。”
“您也不打算问。”
“不打算。”
温良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一。
“第二件事。”
他转向刚进来那七个。
那七个人这会儿有五个坐下了,两个还站着。
站着那两个里,一个是韩雪。
“你们昨天——”
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你们刚才在外头站了一个半钟头。”
“凳子就在脚底下,没坐。”
“门开着,没进。”
“我想知道为什么。”
那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答话的不是韩雪。
是站着那两个里的另一个,一个高个子男生,四十四号。
“老师。”
“嗯。”
“我们不确定这算不算补课。”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上礼拜二贴的那个通知。”那男生说。
“公告栏上那张。”
“上头写着撤销晚自习看班和周末辅导。”
“我看了三遍。”
“那上头没写礼拜一晚上不许在校外坐着写作业。”
“那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可它也没写这个不算。”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要是有人非要说这算补课……”
“要是算,您会被处分。”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在门外站着,就不算进您屋。”
“听得见就行。”
“将来真有人来查,我们就说我们是路过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另外六个也没有说话。
屋里那十九个人全都转过来看着他们。
温良站在墙前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了大概三秒钟。
“那你们站着的时候。”
“外头黑不黑。”
“……黑。”
“冷不冷。”
“还行。”
“就是脚站麻了。”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