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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一楼大厅的电梯门滑开。
江彻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旋转门在他大力的推动下，发出一阵玻璃摩擦的刺耳声响。
“嘎吱。”
高定皮鞋踩在广场厚厚的积雪上，陷进去一个深坑。
冷风裹挟着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江彻的纯白西装上。
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有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邪火。
广场上。
那五千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壮汉。
依然保持着那个标准、仿佛被冻僵了的九十度鞠躬姿势。
像一片黑压压的钢铁雕塑。
徐虎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刚才吼出“誓死追随”的大喇叭。
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徐虎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横肉的刀疤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狂热且充满江湖义气的笑容。
他以为大哥被兄弟们这场面感动了。
准备亲自下来，发表一番歃血为盟的江湖感言。
“大哥！”
徐虎挺直腰板，大吼一声，粗壮的胳膊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兄弟们都在这等着您训话呢！”
“咱们以后指哪打哪，赴汤蹈火……”
“砰！”
徐虎的话还没说完。
江彻几步冲到他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骂人的开场白都没有。
直接飞起一脚。
皮鞋坚硬的鞋尖，结结实实地踹在徐虎紧绷的屁股上。
力道极大。
一米九几、两百多斤的徐虎，被这一脚踹得一个踉跄。
往前扑了两步，手里的喇叭差点摔在雪地里。
“训你大爷的话！”
江彻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一种被这帮憨货逼到崩溃边缘的咬牙切齿。
“你们特么吃饱了撑的，大雪天在这装什么黑社会盘道！”
江彻指着广场外围。
那些吓得抱头蹲在花坛边、墙角下的路人。
“你看看！老百姓都被你们吓成什么样了！”
“我花了大半年时间，天天逼着你们背刑法，去敬老院洗脚。”
“好不容易把鼎盛洗成了首善企业。”
江彻气得浑身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你这一嗓子，直接把老子辛辛苦苦盖起来的贞节牌坊。”
“喊成了稀碎的玻璃渣！”
徐虎被踹懵了。
他摸了摸屁股，满脸委屈地看着江彻。
倒三角眼里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大哥……兄弟们这不是刚分了房子，心里感激吗……”
“感激就特么在心里憋着！”
江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尖锐、急促的警笛声。
已经穿透了风雪，从广场外围的几条街道同时传来。
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光，在飞舞的雪花中闪烁。
那是巡逻的片警，还有正在全速赶来的防暴特警大队。
留给江彻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分钟。
如果等特警全副武装地冲进广场，看到这五千个站得像黑帮香堂一样的壮汉。
那今天这件事。
绝对会以惨烈的群体性事件收场。
必须把这股肃杀的黑道气氛。
硬生生地扭转过来。
江彻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徐虎手里那个红白相间的大喇叭。
“喇叭给我！”
江彻一把将那个有些掉漆的扩音大喇叭抢了过来。
他熟练地拨动上面的开关。
“咔哒。”
这个喇叭，是地推部平时用来在街头搞促销的高功率版本。
带蓝牙功能。
江彻左手拿着喇叭，右手飞快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那部iPhOne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冰冷的雪花落在屏幕上，融化成水，让触摸屏有些失灵。
江彻烦躁地用袖口擦了一把屏幕。
点开设置。
开启蓝牙。
搜索设备。
“连接成功。”
手机屏幕上跳出四个字。
江彻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他迅速切出后台，点开了一个平时从来不用的音频软件。
那里面，存着几段林若冰为了应付市局检查，硬塞进他手机里的“企业文化建设”备用音频。
“都特么别站着了！”
江彻拿着喇叭，对着面前那五千个还处于发懵状态的西装暴徒。
发出一声严厉的怒吼。
“全体都有！”
“就地，盘腿，坐下！”
这帮汉子虽然不懂大哥为什么要踹虎哥，也不懂为什么要在雪地里坐下。
但在鼎盛。
江彻的命令，就是绝对的法旨。
“哗啦。”
五千个穿着高档阿玛尼西装的壮汉。
没有任何迟疑。
齐刷刷地。
在满是冰冷积雪的广场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
黑压压的一片。
像是在雪地里长出了一片沉默的黑色森林。
“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江彻继续下达指令。
五千人立刻照做，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像极了在幼儿园里等待老师发糖的乖宝宝。
只是。
这帮宝宝的体型太大，脸上还有刀疤和横肉。
就在这时。
四辆拉着刺耳警笛的桑塔纳警车。
一个急刹。
歪歪斜斜地停在了广场边缘的街道上。
车门“砰”地推开。
十几个满头大汗的片区民警。
一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一手握着对讲机。
神情高度紧张地冲了下来。
他们接到的报警是“几千名黑社会聚众造反”。
这几个基层民警，已经做好了随时呼叫特警增援、甚至发生流血冲突的准备。
“前面的人！不许动！”
带头的老警察大吼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劈叉。
他拔出警棍，在风雪中指着前方。
但。
就在他看清广场上景象的那一瞬间。
老警察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雪地里。
他身后的十几个年轻警员。
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呆若木鸡。
广场上。
没有拿着砍刀互砍的黑帮暴徒。
也没有人举着牌子大喊大叫。
那五千个穿着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魁梧巨汉。
此刻。
正安安静静地、规矩地。
盘腿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肃穆。
这画面，比任何黑帮火拼还要让人觉得诡异和不可思议。
而更让这十几个民警头皮发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听的。
是从广场中央。
那个举着红色大喇叭的白西装男人手里。
传出来的一阵。
震耳欲聋、伟光正的男中音播音腔。
江彻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
同时，把喇叭的音量旋钮，直接拧到了最大。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字正腔圆。
饱含激情。
那段标准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二十四字真言。
通过地推部的高功率喇叭。
在飞舞的漫天大雪中。
在松江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上空。
以一种摧枯拉朽、洗涤灵魂的气势。
轰然炸响。
覆盖了整个广场，也覆盖了那些警车刺耳的警笛声。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江彻站在风雪中。
纯白色的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举着大喇叭。
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警察。
还有周围那些原本蹲在地上发抖、现在探出脑袋一脸迷茫的市民。
这荒诞到极致的一幕。
五千个满身刺青的西装暴徒。
在雪地里正襟危坐。
虔诚地、顶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
在聆听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
老警察咽了口干沫，把手里的警棍默默地插回了腰间。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傻眼的年轻警员。
“这……这就是报警人说的……邪教造反？”
老警察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特么是在上党课吧？”
而在广场边缘。
一处被积雪覆盖的低矮花坛后面。
一双冻得通红的纤细手掌，正死死举着一台专业单反相机。
“咔嚓。”
一道微弱、隐藏在漫天飞雪中的闪光灯。
悄无声息地亮了一下。
将这堪称中国商业史上，最荒诞、也最魔幻的一幕。
精准地。
定格在了相机的存储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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