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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赞许颔首，深觉侯不服思虑周全、沉稳有度。
二人再度对勘手中所有情报，层层梳理、交叉印证，将各方势力脉络、阴谋轨迹逐一厘清。曹戬凝声问道：“你弟兄八人结伴行事，历经数次死战，死伤过半，如今仅剩五人。除却居心叵测的钟孝林，其余几人，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侯不服瞬间想起当初自己即将潜入骷髅帮探查机密，行踪却提前泄露，致使行动险些全盘倾覆。此事极为隐秘，彼时知晓内情者，唯有曹戬、欧阳春、叶天华寥寥数人。
他昔日在姚廉处探查之时，一枚贴身玉佩曾让他心生疑窦，暗藏猜测。此刻曹戬发问，他便沉声开口：“曹将军，晚辈心中确有一人可疑，只是暂无实证，不敢妄断。”
曹戬朗声一笑：“你我君臣相知、并肩破局，心意相通。你我各自将心中所疑，书于桌面，看看是否同心！”
二人各伸指尖，沾水为墨，分别在桌面写下一字。两两相对，视线交汇之际，二人相视点头，眼底疑云尽数落地，真相已然明晰。
层层迷雾彻底拨开，朝堂江湖的纠葛脉络昭然若揭。
左府一众老臣，皆是废后胡善祥的死忠旧部，多年来耿耿于怀，始终图谋逼迫当今圣上复位胡氏正宫之位。而复元堂正是洞悉朝堂积怨、派系矛盾，借机暗中布局、挑拨离间，妄图坐收渔翁之利，倾覆大明江山。
北胜郡便是复元堂的根基巢穴，多年来暗中收纳江湖叛党、闲散势力，步步引诱左府旧部露出破绽、触犯天威，借朝廷之手铲除异己，借此壮大自身、独掌大势。
常言道，擒贼先擒王。
眼下重中之重，便是查清北胜郡隐秘郡主真身、复元堂幕后堂主身份，以及其安插在皇宫朝堂之内的所有内线奸细！
当曹戬得知复元堂大批精锐势力尽数蛰伏于库布齐一带时，久久沉默、蹙眉深思。
侯不服看透他心中顾虑，加之早已厌倦朝堂诡谲、权谋倾轧，不愿再深陷朝野纷争，当即主动请缨：“在下愿亲赴库布齐，深入荒漠探查虚实，摸清复元堂各大分堂驻地、堂主身份，尽数探明敌军布防！”
曹戬微微摇头，神色郑重：“库布齐广袤千里、黄沙无垠，如今更是鞑靼势力盘踞之地。你中原相貌、言语风俗皆与胡人迥异，一旦入境，极易被人识破身份，凶险万分！”
“在下早已暗中打探、悉心筹备，心中已有周全计策，足以掩人耳目、隐匿行踪。”侯不服笃定应声。
曹戬见他心志坚定、胆识过人，自知激将之计已然奏效，心中暗喜，朗声笑道：“好！侯护卫忠肝义胆、智勇双全，不枉我悉心栽培三年！你但有所需，尽数道来，我悉数应允！”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神色凝重递出：“还有一桩隐秘要事。皇太子离奇失踪之事，朝廷已然严密封锁消息。画中女子乃是太子乳母宋奶娘，太子失踪一案，她干系重大、嫌疑最深，此事多半与她脱不了干系。六扇门已暗中彻查，你此番远赴北疆，可顺路暗中探查一二，不必强求结果，只需留心踪迹便可。”
侯不负郑重接下画像，随即条理清晰报出所需物资：“在下需通关令牌、定向司南、北疆全境地形图、贴身金丝软甲、御寒狐皮内衬、二十柄随身飞刀、足量盘缠干粮。另有一事，晚辈随身佩剑早已拼杀卷刃、不堪复用，需一柄传世利刃傍身！”
“尽数依你！”曹戬毫不犹豫，当即应允，随即定下铁律，“但有一条底线，此番查案，往返探查，时限不得逾一月，切记！”
“属下谨记军令！”
“你暂且返回客栈休整备物，所需物资，今夜我尽数派人送往悦来客栈。若还有所需之物，但凡世间可购，你尽数置办即可，开销由公库支取。”
侯不服微微颔首，欲言又止，神色几番迟疑。
曹戬看在眼里，目光深邃：“你我君臣相知，无需顾忌，有话直言便可，但凡我能做主，必全力成全。”
侯不服深吸一口气，道出心中唯一牵挂：“杜氏武树屡次遭人觊觎，恐有灭门之祸。恳请将军暗中派人隐秘护持，保全武馆上下老小。待晚辈此番任务了结，便想卸去公职、归隐江湖，回杜氏武馆，寻一份安稳清净，不问朝堂纷争、不理江湖恩怨。”
曹戬闻言淡然一笑：“你是想学张子房功成身退、归隐山林？此事关乎公职任免、臣子归宿，我无权擅自做主，需据实禀明圣上，由陛下圣裁。”
“如此，便劳烦将军届时在圣上面前，为晚辈美言几句。”
时序流转，九月暮秋将尽。
往年此时，北方尚且秋阳和煦、暖意融融，需待深冬方有风雪。可今年寒潮骤然南下，毫无征兆席卷北疆大地，狂风骤起、气温暴跌。
一夜朔风呼啸，漫天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天盖地。
晨光暮落，不过短短一夜，万里山川、阡陌街巷，尽数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天地间一片苍茫寒凉。
当日申时，风雪未歇。
悦来客栈外的积雪小径之上，一道孤影久久伫立。
此人头戴六合毡帽，身披玄色罗袍，一身素色衣袍落满白雪。他在寒风雪色中往复踱步，眉眼紧锁、神色焦灼，正是等候赴约的侯不服。
自他脱身离府、辗转在外，已是四日光景。
前日约定相见之日，杜诗仙踪迹全无、未曾赴约；今日再度到了二人定好的会面时辰，风雪漫天、路无人影，依旧不见故人踪迹。
大雪封路，街巷行人寥寥，偶有赶路车马匆匆掠过，风雪裹挟身影，远远望去依稀相似，待走近细看，皆是陌路生人。
几番期许，几番落空。
当真应了那句词：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就在满心怅惘、焦灼难安之际，风雪尽头，两道快马身影踏雪而来，破风穿雪，疾驰渐近。
是左为雪、左为凤姐妹二人！
侯不服心头一喜，转瞬又骤然一沉。
双骑渐近，他清晰看清二女模样。不过数日未见，昔日明眸皓齿、神采嫣然的左氏姐妹，此刻面容憔悴、眉眼黯淡，花容失色、萎靡无神，满身风雪裹挟，藏不住极致的疲惫与悲戚。
二人勒马落地，静静立在漫天风雪之中，望着眼前的侯不服，默然不语，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唯有眼底泪光闪烁。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侯不服心神，他顾不得男女之别、礼数分寸，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左为雪冰凉的双手，声音发颤：“到底出了何事？诗仙姐姐呢？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一句话落地，左为雪再也绷不住满心悲恸，泪珠滚滚坠落，砸在皑皑白雪之上，转瞬消融。她死死攥紧手中铜皮画册，指节发白、画册咯吱作响，万般悲戚，只含泪重重点头。
一旁的左为凤垂首落泪，声音沙哑破碎：“是燕门六鹰……是他们一路追杀……”
轰！
宛若惊雷贯耳，侯不服脑中轰然作响、一片空白，身形一晃，险些当场栽倒在地。
良久良久，他才从极致的震颤与麻木中回过神来，耳畔只剩左为雪哽咽破碎的自责：“公子，是我大意……是我无能，我没有护住诗仙姐姐……”
后续的话语，他已然听不进半分。
滔天的悔恨、彻骨的愤怒、无尽的悲恸，瞬间席卷五脏六腑、淹没心神。他心绪失控，脱口而出，语声带着极致的戾气与埋怨：“我当初就不该让她随你折返左府！是你，是你太过疏忽大意！”
字字如刀，句句刺骨。
左为雪唇瓣紧咬、血色尽褪，满心愧疚、万般苦涩，无从辩驳，唯有任由热泪纵横、簌簌而下。
一旁的左为凤本就满心悲恨、积怨难平，听闻此言，瞬间怒火攻心，当即厉声反驳，哭声带着无尽委屈与怨怼：“公子何必一味怪罪我姐！此事从头到尾，你当真没有半点责任吗？！若非你与爹爹反目成仇、水火不容，府中何以风波四起、人人自危？！为了护住诗仙姐姐、护住你周全，我姐妹二人倾尽所有！贴身丫鬟小玲，因暗中通风报信、护佑诗仙，惨遭恶人凌辱、含恨惨死！我娘亲柳夫人，因府中纷争、连日惊惧、骤然惊变，一命归西、撒手人寰！短短三四日光景，我姐妹尝尽人间至苦、生离死别，度日如年、生不如死！莫非世间苦楚，唯有你一人伤心、唯有你一人难受吗？！”
话说至最后，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在马颈之上，失声痛哭、悲恸欲绝。
柳夫人……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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