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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6 章 盟碑昭告,藩属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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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二十六年春,玉门关前,又立起了一块新碑。

    这块碑,比五年前的盟约碑,高了整整一尺。碑是青石的,碑顶雕着两条相向的龙,碑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碑文是礼部拟的,拟了三个月,改了七稿。碑文的抬头,只有八个字:藩属联合防御条约。

    碑文不长,却字字千钧。条约写明了三桩事:其一,西域五城、北疆诸部,与中原结为藩属,互市通商,永为定制;其二,藩属之间,联防御敌,一属有警,诸属共援;其三,藩属之民,犯中原之律者,交中原审理;中原之民,犯藩属之律者,交藩属审理。两下里,各依各律,不偏不倚。

    碑立起来那日,礼部的官员,在碑前念了碑文。念完,五城的头人、北疆诸部的使者,依次上前,在条约的羊皮卷上,按了手印。按完,礼部官员把羊皮卷装进锦匣,连同碑文的拓本,一并送进了京城。

    "藩属条约,"赵宸在御览拓本时,对礼部尚书道,"立的是名分。可朕要的不是名分,是太平。这碑立了,玉门关外,能不能真太平,还要看往后几十年。"

    "陛下,"礼部尚书道,"条约立了,名分定了,太平,就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看咱们怎么守。"

    赵宸没有答话。他让人把碑文的拓本,抄录了三百份,发往各州、各县,张贴在衙门的照壁上。

    "抄录颁行?"有官员不解,"这碑文,是给西域、北疆看的,发到中原的州县,做什么?"

    "做给天下人看。"赵宸道,"让天下的百姓知道:朝廷在西域、北疆,立了盟约,收了藩属。往后,西域的商队、北疆的牧民,都是朝廷的朋友。朋友多了,路就宽了。"

    碑文的拓本,发到了各州。中原的百姓,头一回看见"藩属联合防御条约"这几个字,议论纷纷。

    "藩属?"洛阳的茶馆里,有茶客问,"那是什么?"

    "就是西域、草原那边的城邦、部族,跟咱们朝廷,结了盟。"旁边的茶客道,"盟约写着,互市通商,联防御敌。"

    "那……他们以后,就不抢咱们了?"

    "抢不抢,看盟约守不守。"茶客道,"可盟约立了,总比没立强。你没听说吗?玉门关外,如今太平得很,商队络绎不绝。这太平,就是盟约换来的。"

    中原的百姓,对盟约半信半疑。可西域、北疆那边,盟约带来的变化,却实实在在。

    条约立起的头一年,五城与北疆诸部,头一回,派了联合使团,入京朝贡。

    使团是秋天到的京城。队伍浩浩荡荡:楼兰的王子打头,喀什的城主居中,北疆沙陀部的头人殿后。他们带着各自的贡品:玉石、皮毛、香料、骏马,在京城的大街上,排了整整一条街。

    "朝贡?"京城的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这些西域人,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也是换东西。"有明白人道,"你看他们带的贡品,送进宫里一份,带出京城的,是十倍。朝廷的赏赐,比他们的贡品值钱得多。"

    "那朝廷不是亏了?"

    "亏不了。"明白人道,"他们送的是玉石皮毛,带回去的是盐、茶、布帛、铁器。玉石皮毛,是西域的;盐茶布帛,是中原的。两下里一换,中原赚的是生意,西域赚的是活路——双赢。"

    使团入京那日,赵宸在勤政殿,见了五城的使节。楼兰的王子,是楼兰次子的长子,二十出头,会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他跪在殿上,道:"陛下,楼兰愿世代为藩属,永守盟约。"

    "世代为藩属?"赵宸道,"你父亲,可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说,"楼兰王子道,"楼兰的世子,当年死在戈壁滩上,为的是投奔中原。楼兰的盟约,是拿命换来的。楼兰的后人,不敢忘。"

    赵宸望着他,良久,道:"你父亲的话,朕记下了。你回去告诉他:中原的盟约,也世代有效。只要楼兰守约,中原必不相负。"

    朝贡的使团,在京城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们逛了京城的街市,看了京城的军学,还参观了京城的官营冶坊。冶坊里,阿木改良的鳞甲、强弩,一件一件,摆在架子上。沙陀部的头人,摸着那件鳞甲,摸了半天,忽然对礼部的官员道:"这甲,中原一年,能造多少?"

    "三万件。"礼部官员道。

    沙陀头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草原上,那些拿命换铁的岁月,忽然觉得,跟中原结盟这条路,走对了。

    使团离京那日,礼部在鸿胪寺,摆了一场送行宴。宴席上,沙陀头人端着酒碗,对礼部尚书道:"尚书大人,老夫从前以为,中原的盟约,是写给人看的。这回进京,老夫看明白了——中原的冶坊、军学、商路,都是实的。盟约底下,压着这一摞实底子,老夫心里,就踏实了。"

    礼部尚书道:"头人踏实,中原就踏实。往后,每年这个时候,玉门关都欢迎头人的使团。"

    "每年都来。"沙陀头人道,"老夫回去就立规矩:沙陀部的年贡,一年不许少;沙陀部的商队,一年不许断。盟约怎么写的,沙陀就怎么做。"

    这年秋天起,藩属的朝贡,成了定例。每年秋收后,五城与北疆诸部的使团,便沿着玉门关的商路,入京朝贡。贡品有厚有薄,可礼数,一样不缺。

    "朝贡,"宁王在玉门关,对楼兰次子道,"看着是送东西,实则是走亲戚。走亲戚,走得勤了,才亲。一年一趟,走着走着,藩属就成了自家人。"

    可盟约的太平,不是人人都乐见的。

    北狄的残余势力,看着玉门关的盟约碑,恨得牙痒。大可汗的次子,在草原的帐里,拍着案板骂:"五城投了中原,北疆诸部也投了中原!咱们草原,从前是中原的债主,如今,倒成了中原的弃子!"

    "王子,"幕僚劝道,"盟约立了,木已成舟。咱们再气,也气不垮那块碑。"

    "气不垮碑,就撬碑下的石头!"次子道,"你派人去西域,找那些小城邦的头人——他们跟中原结盟,图的是利。咱们也给他们利。中原给多少,咱们加倍!只要有一城肯撕了盟约,玉门关的碑,就是块废石!"

    次子派出的说客,带着金银、骏马、皮毛,进了西域。他们先去了于阗——于阗城主,五年前被中原的骑营吓破了胆,又收了草原的玉牌,两头下注,最是好拉拢。

    "城主,"说客在夜里,进了于阗城主的府邸,"大可汗的次子,托我给您带句话:于阗若肯撕了盟约,次子愿赠骏马千匹、金银万两。往后,草原的商路,对于阗敞开。"

    于阗城主坐在灯下,看着满桌的金银,沉默了很久,道:"千匹骏马,万两金银——次子倒是大方。可老夫想问一句:这千匹骏马,万两金银,是分几年给?"

    说客一愣:"这……自然是分年给。"

    "分年给。"于阗城主道,"你回去告诉次子:于阗跟中原的盟约,一年给于阗的关税减免、商路通利,折成银子,何止万两?而且是年年都有,一年不少。草原的骏马金银,给一年,断一年;中原的商路,走一年,赚一年。这笔账,老夫算得过来。"

    说客还想说什么,于阗城主摆了摆手:"再说了,老夫五年前,就领教过中原的骑营。那面'护路'的旗,老夫记得清清楚楚。次子的骏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中原的旗。你请回吧。"

    说客灰溜溜地走了。他走了,又去了另外几座小城。可每一座小城,都说了差不多的话:中原的商路,是细水长流;草原的赏赐,是断头财。断头财,不如长流水。

    "撕盟约?"一座小城的头人,对说客道,"你回去问问次子:他能不能像中原那样,让我的商队,走玉门关一路畅通?他能不能像中原那样,让我城里的百姓,年年有盐吃、有茶喝?他要是能,我就撕。"

    说客答不上来。他灰溜溜地,回了草原。

    次子还不死心。他换了条路,派人去北疆,找那些还没入盟的小部族。这些小部族,穷、弱、在草原的边缘,两头都不靠。次子派去的说客,对他们说:"跟中原结盟,是给中原当牛马;跟着草原,才有人管你们。大可汗的次子,愿意收你们为部。"

    北疆一个小部族的头人,听了这话,道:"收我们为部?次子能给什么?"

    "给盐,给铁,给庇护。"

    "给多少?"

    说客迟疑了一下:"自然是……看部族的忠心。"

    "忠心?"头人笑了,"你这话,听着耳熟。五年前,草原的大可汗,也跟我们说过这话。可五年了,我们部,一粒盐都没从草原领过。倒是玉门关的商路,我们赶着牛车去,换回过实实在在的茶和布。"

    他顿了顿,道:"你回去告诉次子:草原的'给',是画饼;中原的'给',是现粮。我们部,饿怕了,信现粮,不信画饼。"

    说客在北疆,又碰了一鼻子灰。他回草原复命时,次子听完,把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盟约撬不动,"次子咬着牙,"朝贡还成了定例!中原这是要把西域、北疆,一口一口,全吞了!"

    "王子,"幕僚劝道,"盟约撬不动,是因为中原给的,比咱们多。咱们要撬盟约,光靠金银骏马,不够。"

    "那要靠什么?"

    "要靠……"幕僚压低声音,"要让那些城邦、部族,觉得中原的盟约,护不住他们。"

    "怎么让他们觉得?"

    "派人,在他们通商的路上,劫几回。"幕僚道,"劫得他们怕了,他们就会想:中原的盟约,护不住商路;要护商路,还得靠草原。"

    次子听完,眼睛亮了。他连夜派出一支人马,化妆成流匪,准备去劫玉门关外的商队。

    可他不知道,他的人马刚出营地,玉门关的驿站,已经传回了消息。三天后,这支"流匪",在玉门关外的野道上,被机动骑营,围了个严严实实。

    "流匪?"骑营的什长,用刀挑开领头人的面巾,"草原的刀,什么时候,也学会藏头露尾了?"

    次子派去的人马,被连锅端了。消息传回草原,次子气得病了一场。他这才明白:西域、北疆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中原。他再想撬,也撬不动了。

    "撬不动了。"宁王在玉门关的城楼上,对楼兰次子道,"从今往后,西域、北疆这盘棋,不用再看了。盟约立了,朝贡定了,商路通了——藩属的格局,算是彻底定了。"

    他顿了顿,道:"可定了,不是万事大吉。盟约是纸上的,太平是守出来的。往后,这碑,还得年年擦;这路,还得天天巡。守得住,才是真太平。"

    这年冬天,玉门关的盟约碑前,又添了一桩景致。

    北疆的一个小部族,在入冬前,赶着牛车,驮着皮毛,来玉门关通商。他们部族穷,只有十头牛、二十捆皮毛。在关前排队时,他们缩在队伍后面,怯生生地望着关城上的旗。

    "后面的,往前排!"稽查的老柴,冲他们喊。

    "官爷,"领头的牧民,怯生生道,"我们……我们货少,排后面就行。"

    "货少,也是客。"老柴道,"盟约上写得明白:藩属之民,互市通商,一视同仁。你赶十头牛来,是客;赶一百头牛来,也是客。往前排!"

    牧民们这才敢往前挪。他们换回盐、茶、布帛时,脸上,有了笑模样。

    "盟约,"老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吏员道,"不是碑上的字,是这些人脸上的笑。字刻在碑上,是死的;笑长在脸上,是活的。活的,才立得住。"

    入冬后的玉门关,风一天比一天硬。盟约碑立在关前,风吹雨打,碑上的字,却越刻越深。碑座的青石,被过往的商队、牧民,摸得发亮——那是赶路人的习惯,见碑,摸一把,求个路平。

    一个赶骆驼的老客,在碑前歇脚。他放下驼铃,蹲在碑座边,摸出烟袋,点上,望着碑上的字,忽然道:"这碑,立了几年了?"

    "两年。"旁边的关吏道。

    "两年。"老客道,"两年,我走了二十趟这条路。头一趟,路上还有劫道的;如今,连个贼影都见不着了。这碑,灵。"

    "碑不灵,"关吏道,"是碑底下的路,灵。路通了,太平了,碑才立得住。"

    老客磕了磕烟袋,道:"那你说,这碑,能立多少年?"

    "立多少年?"关吏想了想,道,"碑上的条约,写着'永为定制'。只要玉门关的商路还在,只要五城、北疆的使团还来,这碑,就立着。"

    老客没有再问。他站起身,牵起骆驼,朝关内走去。驼铃叮当,在风里,响得很远。

    玉门关前,盟约碑静静地立着。碑身上,五城头人、北疆诸部使者的名字,密密麻麻,刻了一整面。碑前的广场上,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声响成一片。碑,越立越稳;路,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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