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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矿权。”
炜杰隔着玻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商敬亭,你在里面待了两年,还是没学会。”他说,“探矿权是国家的,不是我的,更不是你的。你连让我拿什么跟你换,都想错了。”
商敬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延中名下的矿,采矿权是县政府依法批的,新增储量的探矿申请,在省地质局的流程里走着。”炜杰站起身,“这笔账,从头到尾写在国家的账本上。你拿我父亲的事来换它——你不是在跟我做交易,你是在侮辱那六年的勘探队,侮辱石青山,也侮辱你自己年轻时候穿过的那身队服。”
他最后看了商敬亭一眼:“真相我自己查。查出来那天,你欠的账,会自己来找你。”
他转身往外走。
“炜总。”
商敬亭在玻璃后面开口了。声音不重,却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井。
“你以为,那趟车是冲你父亲去的?”
炜杰停住了。
“回去查查吧。”商敬亭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忽然倦了,“查查那车建材是什么?查查它为什么必须走青龙河的老路,查查——翻下河的那辆车,要沉的到底是什么。”
“你父亲,”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头到尾,只是个开车的。”
三十分钟到了。会见室的门开了。
炜杰站在门口,背对着那道玻璃,一字一句地说:“商敬亭,这才是你最可恨的地方——四年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身后再没有声音。
……
回县城的车上,炜杰把那句话翻来覆去,拆了又装。
要沉的不是人,是货。
车翻下青龙河,人车俱毁,在所有人眼里是一场交通事故,可在设局的人眼里,那是一条最干净的销赃渠道——连车带货沉进河底,三天打捞不起来,就永远打捞不起来了。
货是什么?六六年勘探队从青龙河带出来的东西。
一个名字浮出水面:岩芯。
石青山说过,当年勘探队在延河中游打了一百多个钻孔,取出的岩芯装箱编号,是整套勘探资料里仅次于日志的命根子。队解散的时候,日志被石青山藏了二十六年——那岩芯呢?几百箱岩芯,去了哪里?
如果有人私藏了岩芯,藏了二十四年,又在九零年的夏天急于把它们沉进河底……那只能说明,九零年,有什么事情逼着他们销毁证据。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九零年夏天。延河中游,县里第一次传出消息:国家要重新普查稀有金属矿藏。
……
当天下午,三件事。
第一件,他找到秦志刚,把会见情况原原本本做了汇报,正式申请:复查九零年七月十五日的“交通事故”卷宗。秦志刚听完,在办公室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站定:“这个头,我陪你起。但是丑话在前——翻四年前的旧案,动的是方方面面,你得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二件,找到运输队的老调度赵师傅。老人退休在家,耳朵背了,记性却出奇地好。听说来意,他翻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是几十本发黄的路单存根——他干了三十年调度,每一本都没舍得扔。
“九零年七月十四……”老人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手指忽然停住,“这儿。”
存根上写着:加急,县城至省城,货主——县物资贸易公司。派车:炜守拙。
“县物资贸易公司。”陆则明在旁边吸了口凉气,“马占奎当年的公司!”
“对。”老赵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疑云,“其实那天的事,我后来琢磨过好几回。那单是马占奎的秘书直接来队里办的,三倍运费,现金现结。可怪就怪在——七月十五一大早,货主又来电话,说活取消了,货不走了。”
取消了。
炜杰和陆则明对视了一眼。
这一世,七月十四日深夜,炜杰拦住了父亲。七月十五一早,“货主”取消运单。
那么那几百箱东西呢?
“货后来去哪了?”炜杰问。
“不知道啊。”老赵头摇头,“单取消了,货我们队里不管存放。不过我听说……当天夜里,货场进了另一辆车,不是队里的车,直接拉走了。看门的王老幺还念叨过,说那车挂着外地牌,车灯都没敢开全。”
第三件,当天傍晚,炜杰一个人去了青龙河。
老河桥还在,石桥,栏杆被岁月磨圆了。他站在桥头往下看,河水浑浊,打着旋,二十四年——不,这一世是四年前那场没有发生的车祸,就悬在他脚下的水面上。
上一世,父亲连人带货沉在这里。
这一世,父亲活着,货却在那年七月十五日,被一辆没开全灯的外地车拉走了。
货没沉。货还在世上。
……
三天后,县公安局正式受理旧案复查申请。办案人员调阅九零年案卷,发现当年的事故结论只有薄薄三页纸——而在这一世,连那三页纸都不存在,因为根本没有事故发生。能查的,只有那单没有履行的运输。
突破口,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石青山。
老爷子听说岩芯的事,当天就从山里赶了下来,一进门就说:“岩芯是入了省队库的!六六年散队,我亲眼看着封的箱,装的解放牌卡车,送去省地质局仓库!单子我都抄了一份!”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是一张抄了二十八年的清单:“一百一十七箱,箱号、孔号、深度,全在这儿!”
办案机关立刻核查省地质局仓库。
结果,在第五天傍晚传回来,秦志刚亲自打来的电话,声音发紧:
“炜杰,仓库查了。六六年的入库登记上,确实有一百一十七箱岩芯的记录。”
“但是库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一箱都没有。登记册上,九零年七月,有一笔销毁处理,经手人签字,是当年仓库的一名副主任。那个副主任,九一年病退了,上个月刚死。”
“销毁的批文编号,我们查了——”
秦志刚一字一字地说:
“批文是假的。编号对应的文件,是一份化肥调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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