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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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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春棠生下了她和赵大年的儿子,取名赵思远。思远是思念远方的龙青九的意思。这个意义只她一个知道,她要用儿子的名字永远地记住那个人。

    在崔大姐的撮合下,苏春棠又带着儿子先后改嫁了两名矿工,两名矿工都死于矿难,她又获赔十余万元,前后累计获赔近二十万元,成了矿区闻名的“职业未亡人”,她克夫的恶名就此传开,再无矿工敢娶她了。

    她有钱腰杆就硬了,胆也更壮了,对那只握住扣子的久未出现的手,也不再那么惧怕,她决定返回省城。

    离开矿区的前一夜,苏春棠收拾行李收拾到半夜。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五年的时间,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娃,家当收拾出来不过两只木箱。再就是包袱底那个蓝布包——两把裁衣剪,一叠白布襁褓,一把断齿的桃木梳。

    她把蓝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地看。最后拿起那把桃木梳。灯底下,梳背上的刻花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想起那个人把梳子塞给她的时候说的话——师傅说梳背上刻的花歪歪扭扭,不像海棠,像南瓜。她当时笑得直不起腰。梳齿中间还缠着几根头发。细细软软的,是当年的头发,缠了十几年,跟梳齿长在了一处。

    她坐到镜子前把头发散开,用那把梳子梳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不是愁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她再梳一下,手里的梳子,“咔”的一声断了。不是断一根齿。是整个梳背,从中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两截梳子躺在她掌心里,断口处露出桃木白生生的茬。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外头,矿区的夜很静,拉煤的火车又拉了一声笛,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里屋,思远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着掌心里那两截梳子,忽然觉得,它断得是时候。这个东西跟着她太久了。跟着她挨过打,跟着她杀过人,跟着她嫁了四个男人,埋了四个男人。它是一根刺,扎在她包袱底,扎了十几年,她一碰就疼,可她就是不敢扔。如今它自己断了。断了,就该埋了。

    第二天,她把思远托给崔大姐,一个人去了县城边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三个人合抱,树下是块空地。她挑了树根背阴的一面,用小铲子挖了一个坑。她把两截梳子用一块红布包好,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蹲在坑边。

    埋下去。她在心里说,埋下去,就两清了。梳子埋在这儿,香香埋在这儿,大黄埋在这儿。槐树,“怀”树,怀情的怀,怀念的怀。往后你是苏春棠,是思远的娘,是十几万的存折,别的,都不是。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楠木林里,那个人把梳子塞给她,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想起她攥着梳子三天没舍得用。她想起平安死了之后,她把它和白布襁褓放在一起。她想起每一个闩门顶椅子的夜里,她都要摸一摸它才睡得着。

    埋不下去。她蹲在槐树下把那个红布包贴在胸口,蹲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自己:苏春棠,你这个人,杀人埋尸都敢,埋一把梳子,你埋不下去。她把坑填了,把梳子贴身收好,拍拍手上的土。埋不下去的东西,就随身带着吧。

    一九九二年初,苏春棠带着赵思远,回了省城。

    五年没回来,这座城变了。楼高了,街上跑的“面的”多了,当年夜来香那条街,霓虹灯换了几茬,她路过的时候没有停,牵着思远,目不斜视地过去了。

    她在城西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五楼,带一个小阳台。窗子是朝南的,冬天太阳能晒进来半间屋。房本上写她的名字那天,她把房本看了很久——苏春棠,三个字。她回了趟四宝村,在大队开了介绍信,重新回了本名苏春棠。从两千五的货,到十几万的寡妇,到这个名字写在房本上的人。这条路,走了十多年。

    思远四岁半,进了街道幼儿园。送娃的头一天,思远抱着她的腿不撒手,哭。她蹲下来给他擦眼泪:“思远,你看那些娃,都在耍。你去,娘下午来接你,头一个来。”“真的?”“娘啥时候骗过你?”

    思远进去了,一步三回头。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进一堆娃里头,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另一个娃——那个连幼儿园的门都没来得及看见的娃,那个埋在后山小松树下、坟前连块碑都没有的娃。平安,她在心里说,你弟弟念书了。

    房子安顿好,娃安顿好,她给自己报了名——电大,中文系,业余班。报到的头一天,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她三十了,坐在最后一排,拿出笔记本。老师问她:“这位同志,你也是来听课的?”“我也是学生。”她说。

    下了课她去机房练打字。中文打字机她早就会了,如今学的是电脑。她学得比那些小青年都快。她的手指是拿剪子的手,是摇过打字机手柄的手,键盘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了个样子的字盘。夜里,思远睡了,她看书,写作业。

    开春的一个礼拜天,她带思远去人民公园。娃骑了旋转木马,吃了棉花糖,闹了一天,回来的公交车上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抱着娃看着窗外。车过一座天桥的时候,她看见桥上有个人,穿一件夹克,背对着车流,站着抽烟,一动不动,像在等人。这个背影,很像她记忆中的那个人。公交车一晃就过去了。她再看第二眼,已经看不见了。这座城近千万人,有一个背影像他,大正常了,她没去多想。

    她不知道的是——就是这座天桥。三年之后,在这座天桥上,有一个男人会扔下一个烟头,烟头落在她脚边,溅起几点火星。而此刻,一九九二年的春天,那个人刚刚从重庆动身,带着他攒了多年的钱、多年的地图、和一包越攒越厚的卷烟纸,朝这座城市赶来。

    一九八八年,开春。龙青九站在成都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上,叼着一根烟,半天没点。

    这是他头一回以“老板”的身份进省城。青龙建材成立两年了,账上趴着十多万多块钱。他捏着这个数,还是觉得不够。不是不够花。是不够脸。

    出发前一夜,他把这些年的卷烟纸全翻了出来。最上头几张连数字都没有了,是白纸,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最上头那张白纸,就着灯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赚了钱了。我来找你。就问你一句话。”写完,又划了。划得纸都破了。

    问啥子?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要过得好,你凭啥子去搅?她要过得不好,你现在又以啥子身份去问?白纸揉成一团,丢进炉子。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他半张脸。他对自己说:不问。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她过成啥子样子了,是好的,他扭头就走。

    他自己都不信,见了她,他真会这么做。

    夜来香歌舞厅,白日里头不开门。龙青九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隔壁烟摊的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他:“找哪个?”

    “找一个叫苏春棠的。”他说,“以前在这里上班。”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苏春棠?没听说过。倒是有一个叫苏海棠的,一字之差,你找的是不是她?”

    “苏海棠?”龙青九一愣,随即说道:“就是她。”

    “你跟她啥子关系?”

    龙青九喉咙动了动:“……老乡。”

    老头“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老乡。海棠的老乡可不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拆,“海棠走了一年多了。”

    “去哪儿了?”

    “这我就不晓得了”老头笑了,他把烟点上斜眼看他,“你是她啥子老乡哦?问得这么细。”

    龙青九没答。他摸出十块钱搁在烟摊上,拿了一包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老头在背后喊:“兄弟,那种地方出来的妹儿,你找她做啥子嘛!”龙青九没回头。

    他在省城住了下来。小旅馆,八毛钱一天。白天一条街一条街地走,问遍了卖面的、修鞋的、守公用电话的:“有没有见过一个妹儿,这么高,白净,川南口音,笑起来……”他说不下去了。他还去了裁剪铺,一家一家地问。问到第七家,一个老师傅想了想:“白净的川南妹儿?前两年倒是有个,手艺好得很,后来……”老师傅压低声音,“后来听说下了歌舞厅了。”

    龙青九站在那儿半天,说:“我晓得。谢谢。”原来这条路,她真的走过。他沿着这条路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就像沿着她掉队的脚印,一步一步,越走越凉。每问一家,他心里的火就熄一分。不是恨她。是恨自己。他总在想,等他再好一点再像样一点就去找她。可她没等他。不是她负心。是日子不等。

    他也去找过尹三三。开门的是个抱娃娃的老妇人,他刚说了一句“我找尹三三问一下苏春棠在哪里”,妇人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屋里头男人的声音吼出来:“哪个?!”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到门口:“你找她做啥子?”“老乡。打听个音讯。”“没得音讯!我们屋头的人,跟那种地方的人,早就断干净了!你莫再来!”

    门“哐”地关上了。关门前,龙青九瞥见尹三三站在汉子身后的阴影里,嘴唇动了动,啥子都没说出来。那个眼神他认得——想说,不敢说,说了要出事。

    半个月后,他把省城的主城区走烂了。那天下午落小雨,他从春熙路附近过,眼睛已经看木了。就在这时候——前头十几米,一个女人,牵着个娃娃。背影。瘦,直,头发在脑后挽着,牵娃娃的手微微往回收着,是那种护崽的收法。龙青九的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他啥子都没想,拨开人就追。雨水在青石板上打滑,他跑得踉踉跄跄,撞翻了一个挑子,橘子滚了一地,身后骂声一片。

    他追到那女人身后猛地叫了一声“春棠!”

    女人回过头。一张陌生的脸。“你做啥子?!”龙青九站在雨里头,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认错了。”“神经病!”女人抱起娃娃快步走了。

    龙青九回过头,弯下腰帮挑夫捡橘子,一个一个,捡得很慢很仔细。捡完,他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塞给挑夫,说了一句“对不住”,走了。

    天桥上,天黑透了。龙青九趴在栏杆上看底下的人流。省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歌舞厅的方向,霓虹灯是红的,红得像一摊血化在雨里头。他摸出烟点上,手抖,点了三次才点着。七年。他以为他在往她跟前走。今天他才明白,他一直在往反方向走——他每“像样”一分,就晚了一年;他晚一年,她就往更深的地方沉一丈。

    他趴在栏杆上把一口烟长长地吐出去。烟头在指缝间烧到了肉,他没觉到。他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对着满城灯火,哑着嗓子说了这半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苏春棠,你躲啥子嘛。”

    没有人答。雨下大了。他把那张写着旅店地址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撕了。明天回重庆。

    省城找不着,那就去北头,先去山西,先去矿区。他估摸着矿区最易藏流动人口。矿比星星多是吧,星星他也一颗一颗地数。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数的方向是北,而她,正在收拾南归的行李。一个往北找,一个往南回。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千八百里路。是两个都不肯先喊对方名字的、犟到了骨头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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