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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人工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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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批救援队赶到枝江的时候,第一批先遣队已经沿江折腾了一周。

    前面几辆工程车还没彻底熄火,有的人人已经抱着地图和册子往临时指挥部里搬。所谓指挥部,其实只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大仓房,屋里还闷得厉害。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压满了沿江地图,红笔圈着村庄,蓝线顺着堤防一路划下去,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人名。

    新来的人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便围到桌边。

    前期的工作组这七天已经把枝江附近能跑的地方大体摸了一遍。原先从地方志、县册和旧图上整理出的资料有不少出入,有的村子早已迁过位置,有的旧堤补过几次却没留下完整记录,人口更是只能重新数一遍。

    周家湾,已撤三十一户,尚有十九户。

    李家村,地势低,老人多,需要优先撤离。

    还有些地方旁边只写着几个批注:不愿走。

    第二批人一到,原先压在第一批人身上的任务总算能分出去一部分。众人忙前忙后,忙到夜里十一点多,屋里才慢慢少了些人。

    第二天一早,新带来的几台机械和第一批的机械全部重新编号,沿江的工程很快继续铺开,机械集中在采土场和最需要抢工程进度的几个位置,挖掘机负责把土翻出来,装载机往堆场送,后面的路便靠人挑上去。几百名临时招来的民夫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一拨一拨往堤上走,牛车和骡车夹在中间,车辙把土路压得越来越深。靠近江的一边还有木船运石头,船靠岸以后,几十个人排成一列,把石块一块块往上递。

    太阳一出来,江堤上很快便全是人。

    “这边再补些。”

    负责测量的年轻人把标尺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挑土的汉子刚把担子放下,蹲在旁边喘气,听见以后他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等气喘匀了,挑着空筐又往坡下走。

    这些人结钱很快,就是办事太认真了,以他的经验很多堤修成这样就行了,结果他们还不满意,还要继续修。

    几天下来,当地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些奇怪的人的做法。前几天还围着这些大铁家伙们转个不停,好奇这些力大无比的玩意究竟是怎么动起来的,后来众人累得也懒得围观了。比起那些会自己挖土、推土的铁家伙,工钱什么时候发显然更实在。

    今天干完,登记清楚,最迟第二天就能拿到工钱。

    一个老汉最初只带着两个儿子来,第二天又多了两个侄子,第三天干脆把家里的牛车也赶了过来。登记的人瞧见他又添了人,笑着问了一句:“家里不留人了?”

    老汉把草帽往后推了推,“留了,婆娘看家。几个小的也不用下地,这阵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完回头喊了一声,两个年轻人赶紧把牛车往前赶,“慢些!前头人多!”

    一个五十多岁的工程师带着两个年轻人和当地老河工,沿江一段一段地走。很多地方从堤顶上看没什么异常,老河工却能说出前几年哪处漏过,哪处塌过。

    走到一处缓坡时,老河工忽然停了下来,“这里前年塌过。”

    工程师低头看了看,立马在地图上做了记号。

    老河工跟着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段堤,“今年真有那么大的水?”

    工程师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他把帽檐往上抬了抬,望向平静的江面,“先把能做的做了吧。”

    老河工点点头。他活了几十年,见过的水比这些外乡人多。可这些人来得太着急,干得也太认真,若不是真要下雨,干嘛要这么拼了命的修河堤,于是他心里那点不信任也在慢慢动摇。

    堤防好修,人却难搬,最早愿意拿十两银子离开的,已经走了一批。后面剩下的人越来越难劝,尤其连续几日好天气,许多人原先那点担心也慢慢散了。

    太阳照着,庄稼还在地里,江水也没有涨到哪里去。

    有些已经住进附近高地的人,住了两天便往回跑。

    工作人员第一次发现少人的时候还以为是登记错了,后来这种事情一天能碰上好几起。周家湾有一家五口,前一天晚上还在安置点,第二天早上只剩两床被褥。

    负责这一片的人带着当地向导又走回村里,进院门时,男主人正在猪圈旁边拌糠。

    看见他们进来,那人手上的木瓢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多少有些尴尬,“猪没得人管。”

    工作人员朝圈里看了一眼。两头猪正埋头吃得欢。

    “家里其他人呢?”

    “婆娘和娃儿还在那边,我一个人回来的。”

    工作人员没骂他,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猪舍不得?”

    男人笑得有点难为情,“一家人就靠这两头猪。真饿瘦了,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下午回去以后,工作组便在安置点旁边划了块地方,又让人搭了几个简易棚,允许村民把家里的少量牲口也带上。

    这个办法比单纯多加些银子还管用,有的人起初不肯走,主要还是担心家里的牲口,解决了这些后顾之忧,又有一批人开始往高处搬。

    当然,还是有顽固分子,有人白天住安置点,晚上偷偷溜回村里;有人只送走老人孩子,自己死活不走。还有一家人为了看田,硬是在村外草棚里搭了铺盖,觉得这里比家里高一点就算安全。

    负责劝迁的人每天结束工作回来都一脸疲惫。

    第二批前来支援的队伍里,还有一支气象工作组,他们的高炮阵地选在离江不远的一处高地。几门经过检修的高炮拖过去以后,很快成了周围最吸引人的东西。

    炮管斜指着天,旁边堆着弹药箱,还有一些观测设备。附近百姓经常会跑过来围观,他们远远站在田埂边,不敢靠得太近。

    有个老头看了半天,问身边的人:“这是炮?炮管子咋那么长?”

    附近的村民没人解释得清这件事,后来有胆子大的人去询问工作人员,这炮是干啥用的,被告知用来打老天爷,这下来看的人反而更多。

    这倒是新奇,居然还有人敢跟老天爷叫板?

    气象部队来到枝江以后,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观测天气,风速和云层分布,接收上游观测站送来的数据。有条件时还放探空气球,几个人一整天都围着仪器和记录表转。

    他们到来的第三天下午,西南方向终于出现一大片发展得不错的云团。两点多时还只是几片积云,到了三点,云层明显厚重起来。地面风也有变化,空气里的闷热感越来越重。

    负责现场判断的气象工程师站在观测点看了很久,过了几分钟,他才拿起电话。

    “通知一号、二号炮位准备。”

    炮班的人很快忙碌了起来,炮衣掀掉,炮身调整,射角和方位重新核对。原本还站在附近田埂上的百姓见这阵势,纷纷往后退了一大段。

    第一发炮弹出去的时候,江边像突然炸了个闷雷,附近林子里的鸟一下全飞了起来。炮弹钻进云层,过了一会儿,高空传回来一声发闷的爆响。

    几个高炮阵地陆续开火,炮声沿着江边传得很远。附近村庄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往外跑。有人站在屋檐下面仰头看,还有人干脆爬上土坡,村民纷纷惊奇这些长炮居然打得那么快!

    阵地打了两轮,很快停下来。

    气象组继续盯着云层变化,一个多时辰以后,枝江附近真的开始落雨了,随后雨点越来越密,田里的人开始往树下躲,几个还守在炮位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却没走。

    一些人纷纷跪下,磕头,没想到这些异人居然真的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还有人头是给老天爷磕的,希望老天爷原谅自己,都是这些异人对老天爷不敬,不要影响到自己的庄稼收成。

    这种事根本不用人传第二遍,当天傍晚,十几里外的村子已经有人在说,西北来的那伙人打炮能呼风唤雨。

    到第二天,传言又变了个样,说西北来的人都是神仙,手里的旗子挥舞起来,口中喝出雷音,龙王爷就被吓的开始降雨了。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是神仙,还是有聪明人去询问为什么打了炮雨就会降下来。

    这让工作人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把“炮弹中含有碘化银,炮弹打入具有过冷水滴的云层爆炸后会使催化剂弥散,形成人工冰核,促进过冷水凝华、冻结并生成冰晶。冰晶通过贝吉龙过程不断增大,并在重力作用下降落成雨滴”这句话翻译成清朝人能听懂的术语。

    从那以后,气象组只要架炮,附近一定会有黑压压一大群村民来看。

    有一次炮班已经把炮调好了,临开火前又被叫停,这让部分凑热闹的居民很是失望,“来都来了,今儿咋不打了?”

    炮手正在收东西,回头随口说了一句:“云都走了。”

    那人仰头看了半天,这云不是好端端的还在上头呢???

    可他也不敢再问,只觉得这些外乡人做事确实叫人看不懂。

    官文拍的几个官员也看不懂,如今官文信守承诺,约束官军不得对异人进行袭扰,可派出一两个人来监督他们到底在干啥还是可以的,这几人最初听见炮声,还以为这群异人在江边和那几支胆大包天的绿营兵马斗起来了,急忙赶来后却发现这帮人的炮口居然是朝天的。

    更奇怪的是,开完炮,雨居然就落下来了?

    嘛意思?恐吓龙王爷?

    他们也觉得这些话语有些荒唐,可只能如实记录下来,回去交由制台大人定夺。

    于是几天以后,一封连起草的人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公文送了出去。末尾只留了一句: 其意未明,尚待详察。

    不过工作人员已经顾不上搭理这些不管是清代百姓还是清廷官员的吃瓜群众,不求他们帮忙,只要他们不添乱已经万事大吉。

    如今的事情越来越多,堤坝每天都在修补,木桩、竹笼和石料不计成本的向排查出来的风险区域进行修补整改,他们也明白不可能指望临时抱佛脚的这些增补就拦住未来的超级洪水,只是如今多干一点,未来就可能少死几个人。

    问心无愧罢了...

    此外,粮食不断的向集中安置点转运,可无论怎么算,粮食都是不够用,十几天来,负责后勤物资的人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笑容,现如今只能拿着银子去周边的县城去购买,尽可能在洪灾到来一起多囤一点物资。

    人口越来越多,消耗的物资也就越来越多,而且部分高地已经快安置不下了,只能带着这些人往更远的地方转移。

    一天夜里十点多,众人再次核对当天工作情况,看到统计的数字时,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今天怎么又少了?”

    几个驻村工作的工作人员唉声叹气,“几个村又有不少人回去了,今天这大太阳一出来,都觉得没事了。”

    “已经领过钱的呢?”

    “也有。”

    众人唉声叹气。六月下旬以后,真正危险的天气过程才会逐渐逼近。后面还有持续多日的大范围降雨,还有上游来水,还有沿江不断抬升的水位。

    这些事,屋里的人都知道,可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他们能看见的只有白天的烈阳和今晚皎洁的明月。

    这几天已经没有进行高炮作业,高炮作业的目的是对部分区域进行提前降雨降低洪峰压力,并不是要提前引发洪水。

    如今江面十分平静,远处还有几盏零零散散的渔火。从窗边望出去,怎么也看不出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还在路上。

    负责人把撤离表翻到下一页,“明天先去领过钱又回去的几户,以劝导为主,尽量让他们回去。”

    “堤坝那边进度再催一催,不怕花钱,市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安排完部分工作,他把表重新合上,屋里的煤油灯和电灯混在一起,把桌上的地图照得发黄。屋里不少工作人员还在规划明天的工作安排,也有人歪着脖子在打盹,睡一会就猛的醒过来继续工作。

    今天是6月17日,他们大概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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