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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北门。
宋启恒站在城楼阴影里,看着换防的士兵列队走下城墙。他身后只跟了两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旧部,信得过。
城楼下,守备营的赵连长小跑上来,压低声音:“副官,都安排好了。北门一开,外面的队伍就能进来。”
宋启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程望舒的人马就埋伏在那里。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格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城外黑影如潮水般涌进来,没有喊杀声,没有火把,只有脚步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程望舒走在最前面,经过宋启恒身边时停了一下,仰头看他。两个男人在夜色里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程望舒只点了一下头,便往督军府方向去了。
宋启恒下了城墙,带着自己的人跟上去。沿途有零星的抵抗,都被迅速压下。
他事先交代过部下,不准开枪,不准放火,不准扰民。北军进城时纪律出奇地好,百姓只听见街上脚步声不断,天亮之前谁也没敢开门。
督军府大门被撞开时,林督军还在后院。他正对着镜子试一件新做的绸衫,旁边站着两个新找来的女人。
守门的仆从跌跌撞撞冲进来喊:“北军进城了,督军,咱们快走吧!”
林督军手一抖,绸衫的扣子扯掉了一颗,“胡说!启恒呢?让启恒来见我!”
没人去叫宋启恒,外头的枪声越来越近,林督军的姨太太们哭喊着从各房跑出来,包袱细软拖了一地。
林督军站在厅堂中央,看着满院子乱窜的人,忽然反应过来宋启恒不见了,从昨晚起就没见过他。
一种比北军进城更让他发寒的念头从心底升起来,他一把抓住一个人的领子不停地问道:“宋启恒呢?他人在哪?”
那人支支吾吾,林督军松了手,脸上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没再问,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端着一把匣子枪出来,吼道:“收拾东西,从后门走!把能带的都带上,快!”
混乱中,林督军带着家眷和几十个卫兵从督军府后门冲了出去。他坐在车里,怀里抱着匣子枪,嘴里不停念叨:“启恒不会的……启恒不会背叛我……”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行到半路,林督军忽然掀开帘子,对前面跟随自己多年的家仆林从说道:“去把宋启恒给我找来。就说……就说我要走了,让他跟我一起。”
林从愣住了:“督军,他很有可能就是背叛我们的人啊!”
林督军眼睛瞪得通红,“去!他对我发过誓的,肯定不会背叛我的!”
林从带了几个人折回去找宋启恒,宋启恒当时正在北门调度人马,听说林督军叫他,沉默了片刻。他翻身上马,对身边人说:“我去一趟。”
手下人拦他:“副官,不能去!”
宋启恒摇了摇头,他比谁都清楚林督军是什么脾气。这个人虽然贪图享乐,疑心又重,可当年是林督军把他从一个小排长提到身边,一步一步栽培起来的。知遇之恩,他没忘。
可也是这个人,放任军队烧杀抢掠,把好好一座城折腾得百姓吃树皮挖草根,他也没法装作看不见。
人各有立场,他选了百姓这一边,但林督军叫他,他不能不去。
他坐车赶到时,林督军的车队正停在一处街口,家眷哭哭啼啼挤在车上,卫兵端着枪四散警戒。
林督军远远看见宋启恒过来,脸上竟露出一点笑,冲他招手:“启恒!快过来!咱们一起走!”
只要宋启恒出现,林督军就能相信他不是叛徒,哪有叛徒自投罗网的。
宋启恒的车停在百米外,没再往前。林督军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宋启恒,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似的。
夜风吹过来,林督军慢慢收了笑,从车上跳下来,声音沉了几分:“启恒,你跟我说实话。北军进城,是不是你开的门?”
宋启恒没有否认,他站在林督军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督军,您走吧。南边也好,哪里都好,别回来了。”
林督军攥着枪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湿了:“好,好得很!我林某人养了一条白眼狼!”
他猛地收了笑,手指扣上扳机,可宋启恒身后脚步声密集地响起来,北军已经包抄过来了。
宋启恒对他道:“现在您一路往前走,是没有埋伏的。督军,保重。”
林督军咬了咬牙,一挥手:“走!”
车队仓皇往南门方向逃去,宋启恒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旁边的部下问他追不追,他摆摆手:“让他走,他带不走什么了。”
但宋启恒还有更要紧的事,他得回家去了,家中被他的人守得密不透风,里面藏的不是别人,正是书彦。
从夏妧被人掳走那天起,他就对书彦的看管十分上心,这些日子但凡得空就过来看看,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只是坐在院子里听书彦背一段书。
书彦问过娘亲在哪,他只能说快了,快了。
现在程望舒进城了,宋启恒知道他是书彦的亲爹,孩子该还回去了,妧妧也离不开孩子。
他回到宅子时天刚蒙蒙亮,书彦还在睡,小脸枕着手背,睫毛上挂着一点泪痕。
宋启恒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好,转头吩咐周平道:“天亮之后,把孩子送到程望舒那里去。你亲自送,走大街,走人多的地方,不要绕小巷,不要跟任何人搭话。”
周平点头:“副官放心,我认得那头的人。”
宋启恒又补了一句:“要是路上乱了,你就带孩子先回来,别硬闯。”
他交代完就出了门,城里还有几处零星的抵抗没肃清,他得赶回去盯着,不能让北军和他的旧部在街上打起来伤到百姓。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彦睡的那间屋子,书彦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他想着以后也不知道还能见几次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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