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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春雷响的时候黑水有了自己的粮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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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敬失踪的消息,没有让沈昭宁立刻停下所有事情去查。

    她甚至没有当天去军府。

    因为第二日凌晨,甲二豆田出现了第一批虫害。

    不是大规模。

    几垄幼苗叶背聚了细小虫卵,部分嫩叶开始卷。若在现代,这种程度远谈不上灾,但黑水没有现成农药,一旦错过早期处理,十几亩豆很可能很快受影响。

    山河图提前给出风险。

    【甲二虫害风险 上升】

    【当前受害面积 一亩二分】

    【建议 人工摘除高密卵叶 灰水及草木浸液试验 避免全田盲目处理】

    沈昭宁没有直接在全田泼任何东西。

    她先划四小块试。

    一块人工摘叶。

    一块用稀释草木灰水。

    一块用本地老农常用的苦草浸液。

    一块不处理作对照。

    三日后,人工摘除效果最好,苦草液次之,草木灰水浓度稍高的一小块反而伤了嫩叶。

    周氏看到伤苗直心疼:“早知道不用。”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只试这么一点。”

    失败不是不能有。

    必须让失败足够小。

    这是沈昭宁一直坚持的底线。

    最终全田采取人工摘除加低浓度苦草液,虫害被压在三亩以内。

    忙完这件事,她才去见谢临渊。

    陈敬失踪的情况很像葛长庚。

    沙州的人查到他曾住过一家客舍,住了五日。第六日有人来找,二人在房里谈了很久。当天傍晚,陈敬退房离开,此后再没人见过。

    “找他的是谁?”

    “客舍伙计只记得是个四十左右的男人,右手戴着黑皮手套。”

    “商盟的人?”

    “不知道。”

    “尸体呢?”

    “没有。”

    所以仍然不能说人死了。

    可能逃。

    可能被藏。

    可能自己意识到有人在查,故意消失。

    谢临渊道:“我已经让人停追。”

    沈昭宁看他。

    “怕再追出事?”

    “对方若真在清理人,我们越追,他越快。”

    这意味着旧案进入一段真正的停滞期。

    铜牌还在。

    残纸还在。

    十七块空牌的记录还在。

    可关键人一个找不到。

    沈砚之得知以后,沉默很久,最后说:“等。”

    过去的他不会等。

    三年前发现八日空档以后,他一路追账,恨不得第二日就把所有证据摆到御前。

    如今他终于明白,有时候追得太急,反而会把证据吓没。

    旧案暂时沉下去。

    西坡却一天比一天绿。

    三月底,甲一粟苗已经能连成浅浅的一片。

    远看仍不算浓,可和周围大片灰黄荒地放在一起,醒目得惊人。

    越来越多人来地边看。

    “真长了。”

    “盐地也能长。”

    “沈家那边不是最重的盐。”

    “那二十多亩草地也出了。”

    “明年我也想开几亩。”

    这种议论比任何宣传都有效。

    人只有亲眼看见,才会相信荒地不是永远的荒地。

    旧城西渠沿线又有二十三户登记准备秋后或明春开荒。

    谢临渊让邹老吏提前做荒地册。

    规则沿用当初给沈昭宁的那条:先用,不直接变私产;连续荒废则收回;真正改良并持续耕作的,优先续给原户。

    这避免了有人看到地开始值钱便抢先占着不种。

    沈昭宁尤其支持这一点。

    “土地最怕拿来囤。”

    谢临渊听完看她:“商人囤粮,百姓囤地,你都不喜欢?”

    “正常储备和囤着等别人没得用,不一样。”

    “界线在哪?”

    “很难。”

    她没有装作自己什么都有答案。

    “所以才需要规则一直改。”

    谢临渊似乎很喜欢她这种“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与京城那些任何问题都要立刻给皇帝一个漂亮答案的人相比,至少真实。

    四月初一。

    黑水响了第一声春雷。

    雷不大。

    雨却来了。

    最开始只是细点。

    不到一刻钟,雨势明显加重。

    西坡所有人都冲出去看渠。

    去年以前,一场雨对沈家只是天气。

    如今每一滴都是资产。

    蓄水塘第一次真正迎来大规模来水。

    旧渠水位上涨,修好的溢洪口顺利分流,塘口沉沙坑很快积起泥沙。曹峻带人沿边坡巡查,哪处渗水立刻补土。

    最危险的西北角撑住了。

    水一点点涨。

    一尺。

    两尺。

    到傍晚时,蓄水塘第一次真正像一个“塘”。

    周围全是泥,人也淋透了。

    却没人舍得回去。

    周氏站在雨里笑:“这下算有水了吧?”

    “还不够。”

    “你怎么永远都不够?”

    沈昭宁也笑。

    “因为地会越来越多。”

    她抬头看整个西坡。

    浅绿的粟。

    刚舒开叶的豆。

    低矮的苜蓿。

    泥水满满的蓄水塘。

    旧城西渠从远处一路流来。

    去年刚到黑水时,这里只有白花花的盐碱和风。

    不到半年。

    已经不一样。

    山河图在雨幕中缓缓展开。

    这一次出现的提示比任何一次都多。

    【黑水西坡核心山河节点稳定度 提升】

    【有效耕作及改良面积 一百五十八亩一分】

    【稳定水源 安生井一处】

    【季节水源 旧城西渠一条】

    【蓄水设施 一处】

    【种源保障体系 初步建立】

    【劳力协作体系 初步建立】

    【区域小型运输网络 初步建立】

    【土地综合承载力 提升】

    【山河值 增加 八点】

    随后,一行新的提示慢慢浮现。

    【山河节点影响范围扩大】

    【可进行区域级灾情推演】

    沈昭宁的笑意一点点收住。

    区域级。

    她没有立刻点开。

    直觉告诉她,这次看到的东西可能比过去那条“京畿大旱倒数”更具体。

    她等回到家,洗掉满身泥,关好门窗,才独自坐到灯下。

    意识沉入山河图。

    古卷第一次不再只亮黑水一小块。

    凉州、雍州、京畿,甚至更北的一片区域同时浮现。

    颜色从淡黄到深红不等。

    最上方出现一行字。

    【北方区域性旱灾风险推演开启】

    【预计核心旱区 京畿东部 雍州中南部】

    【凉州风险 中高】

    【黑水风险 中】

    【预计粮价在一百二十日至一百八十日后进入快速上涨区间】

    沈昭宁呼吸一滞。

    过去她只知道会旱。

    现在第一次知道,粮价真正可能开始失控的时间。

    一百二十日。

    最快四个月。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等到秋收以后再准备的余地。

    今年西坡即使顺利,一百亩地的粮也救不了多少人。

    必须扩大储备。

    必须让更多人种。

    必须修更多水。

    还必须在粮价真正疯涨以前,把黑水能从外面买到的粮,以不引起恐慌的方式逐步变成安全库存。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拿着一张新的计划去了军府。

    谢临渊看完第一页便皱眉。

    “你要黑水从现在开始增粮仓?”

    “对。”

    “理由?”

    她不能说系统。

    只能把一路看到的旱情、今年北方粮价波动、河西商盟持续收粮、黑水自身产量不足全部摆出来。

    “我不能证明四个月后粮一定大涨。”

    “那你要我用军府本就不多的钱提前买粮?”

    “不是一次买。”

    沈昭宁指向计划。

    “分批。每月固定一点。价格高就少买,低就多买。军屯能扩的地也尽量扩。最重要的是,不能把粮只放一个仓。”

    谢临渊看了很久。

    “你知道黑水现在军粮能撑多久?”

    “不知道。”

    “七十三日。”

    这数字让沈昭宁心里一沉。

    比她想象中少。

    谢临渊继续道:“按满编三千军算,只有二十日。但现在真正吃军粮的人少,所以能撑七十三。”

    名册三千,实兵八百余。

    过去听起来只是吃空饷的问题。

    到了灾年,却意味着一个更荒诞的现实。

    账面可能很足。

    真正能吃的粮很少。

    三年前的影子像再次压到桌上。

    沈昭宁看着谢临渊。

    “所以更要从现在开始。”

    男人没有立刻答应。

    窗外又响了一声春雷。

    良久,他把计划翻到最后一页。

    “先试三个月。”

    “军府每旬固定收一批粮,不通过单一商号。军屯扩种二十亩。城西新开荒户,种子优先按工换。”

    沈昭宁问:“粮仓呢?”

    “旧东仓修出来。”

    “够吗?”

    “先装满再说。”

    她终于点头。

    这是黑水第一次不是因为眼前断粮而去买粮。

    而是因为可能到来的灾荒,提前准备。

    规模很小。

    甚至只有几百石的计划。

    可很多年以后,当人们回头看黑水为什么能在那场席卷北方的大旱里撑住第一波时,史册没有从丰收写起。

    而是从永和二十三年春天的一声雷写起。

    那一天。

    荒地刚刚见绿。

    粮仓还空着。

    一个被流放到边关的姑娘,却已经开始为四个月以后没有到来的饥饿,准备第一袋粮。

    从军府回来后,沈昭宁没有把“大旱四个月后可能推动粮价快速上涨”的判断告诉全家所有人。不是不信任,而是消息若变成恐慌,很容易让人***粮,反而提前推高价格。她只告诉核心几人今年必须更谨慎储粮,不得浪费,并把每月买粮计划拆得很小。灾害准备和制造恐慌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真正有用的准备,应该让仓慢慢变满,而不是让市场一夜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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