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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民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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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浩然·《春晓》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八年的倦意仿佛一夜就睡完了。他推开门,风里没有清脆的鸟鸣,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汽车喇叭声。院子里的花早就落光了,连花盆里的土都干得裂开了几道缝。

    天是蒙蒙亮时他自己醒的。

    没闹钟响。老四合院的天井是个四四方方的开口,先是漏下一片灰蓝的天光,随后又飘进隔壁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味,天色便染上一层暖而油腻的、属于人间的颜色。顾明远躺在客厅的老沙发上,身上只搭着那件当被用的旧灰夹克,腿脚都露在外面。暖气片后半夜就凉透了,屋里干冷干冷的,像冰箱冷藏层坏了温控,恒定在接近冰点的温度里。

    茶几上,那页股权收购书还摊开着。

    墨迹早就干了,被粗暴划烂的铜版纸卷起了边,纸张中间那摊洇开的蓝黑色墨迹,像一块陈年的淤青,固执地印在那里。一把黄铜钥匙压在纸角,钥匙环上缠的红毛线不知何时松脱了一股,垂落下来,乍看像在纸上勒出道新鲜的血印。沈婉清昨晚那句“钥匙我配了”仿佛还在脑子里响,那不是声音,而是已经摆在了眼前的事实——这道院门,她随时能开进来;而他,随时得离开。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脊椎骨节随着动作发出一声疲惫的“咔吧”轻响。

    没去洗脸,径直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掬一把刺骨的凉水胡乱拍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鬓角那撮白发倔强地炸着,眼袋沉重地向下坠,几乎要拽塌了松弛的眼皮。他没去拢头发,只是弯下腰,从那条老旧的条凳底下拖出那只登机箱——没有拉杆,帆布面已经洗得泛白,还是2009年去山里拍纪录片时买的,拉链头早就掉了,一直没顾上换。

    箱子里只塞了两件换洗的厚毛衣,最底下垫着厚厚一摞书,箱子因此合不上。他用一根旧鞋带拦腰捆了几道,权当它是个包袱。

    钥匙,他没拿。

    伸手将它轻轻放回原处,依旧压在那片“淤青”上。金属与纸张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院门被推开,清晨的风猛地灌了进来。枣树枯枝上挂着的那半片红塑料袋,昨夜被风撕掉了一半,如今只剩下一条细长的塑料须子,此时被风一吹,“噗啦”一声软塌塌地垂下来。他没回头看那棵树,也没去看琴房玻璃窗反光里映出的那个模糊人影,径直迈步往外走。胡同的青砖缝隙里,顽强地长着些婆婆纳,冬天里已经枯成一撮撮灰褐色,他的鞋底无声地碾了过去。

    九点前的胡同最好看,也最残忍。

    好看在于,初升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斜斜地切过斑驳的墙皮,野猫安静地蹲在墙头舔着爪子,不知谁家传出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新闻和报纸摘要》;残忍则在于,从每户人家半开的门缝窗隙里,都毫无遮掩地透出鲜活的、蒸腾着的日子——奶锅在炉子上咕嘟作响,小孩子哭着闹着要糖吃,老头提着鸟笼骂骂咧咧地嫌天冷。顾明远沉默地走在其间,像个穿帮了的孤魂,哪家的日子,他都融不进去了。

    沈婉清的车先到了。

    银色的Mini Cooper斜斜地歪在民政局西侧那条禁停线里,车尾微微翘起。她靠在车门边,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下巴,没戴围巾,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见他拎着那只绑了鞋带的帆布箱子走来,她的眉梢甚至都没动一下。

    “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能走哪去。”他答非所问,把箱子放在台阶下的地面上,并没有提上去。

    “那就进去办吧。”她转身,文件袋轻轻甩在腿侧,高跟鞋敲着地面往里走。

    办事大厅在二楼,3号厅,门口挂着块绿牌子。今天周一,人不多。办事员是个有点胖的小伙子,戴着框架眼镜,他翻开预约条核对:“顾明远、沈婉清?三十天冷静期过啦?”

    “过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答,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某种错位的合唱。

    材料被摊在光洁的桌面上。小伙子敲着键盘,打印机嗡嗡地低鸣,他忽然抬起头,试图缓和气氛般地笑了笑:“二位挺淡定啊,上周那对儿在这儿哭了整整一上午。”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行,感情破裂原因,照旧勾选‘性格不合’?”他按流程问道。

    沈婉清:“嗯。”

    顾明远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性格不合。”

    小伙子继续操作,打印、盖章,印泥盒里那抹红色在满室灰白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举起一个手机模样的简易摄像机:“二位,站到一块儿来,看着镜头,说‘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就行。”

    沈婉清先站了过去,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那个黑色的小镜头,清晰地说道:“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

    顾明远站过去,离她有半步远,肩膀并未挨着。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了他,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本人……自愿离婚,无胁迫。”

    咔嚓一声轻响,录完了。

    两本绿皮小册子从打印机出口缓缓吐了出来,封面的质地有点像旧军装布,比记忆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粗糙得多。小伙子拿起裁纸刀,仔细地划开塑封的边缘:“一人一本啊,保管好,以后要是再婚,还得带回来呢。”

    沈婉清先伸手拿过,试图对折放进文件袋——纸张硬挺,只勉强压出一道惨白的印痕,像骨头裂开了缝却还没彻底折断。她将它塞进文件袋内侧的拉链格子里。顾明远捏着自己那本,没有折,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纹路,那手感有点像旧笔记本的硬壳,又像是小学时得的奖状外面那层过塑的薄膜。

    “出门左转有照相的,留个念的话自己可以去拍啊。”小伙子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两盏,光线全靠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的自然光撑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鞋跟敲击着地砖,回声空荡荡的,填不满这寂静的通道。沈婉清的高跟鞋发出清晰的“咯噔”声,他的旧布鞋则只有沉闷的“沙沙”声。走到尽头的玻璃大门,她习惯性地往右边去拉车门。

    顾明远在台阶上站住了脚,轻声唤道:“婉清。”

    她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说。”

    “那架琴……你留着弹吧。别卖掉。”

    “知道。”她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前,又补了半句,声音隔着车门有些模糊,“下个月我来拉剩下的东西,你最好别在。”

    车子利落地倒了出去,没有按喇叭。后车窗上那张“新手上路”的黄色贴纸,被风刮得扑棱了两下。车拐了个弯,便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融进车流。顾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目送着那一点红色尾灯在车河尽头彻底熄灭。楼顶的鸽子群“呼啦”一声惊飞起来,盘旋着,鸽哨声细得像是谁在漏气,断断续续地割着灰蒙蒙的天。

    他伸手进大衣内侧,掏出那个墨绿色封皮的小本子,重新塞回口袋。本子的硬棱角硌着肋骨,那感觉,比背上那一千四百万的债务还要硌人。

    马路正对面,就是一家工商银行的网点。

    玻璃感应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暖风机热流与某种纸张油墨——或者说钱——的干燥气味,迎面扑来。他径直走进自助服务区,抽出那张还欠着两千三百块的信用卡,插进机器。屏幕亮起一片冰冷的蓝光,映着他发青的下颌:

    **账户状态:司法限制中**

    **待缴滞纳金累计:¥14,872.50**

    **风险提示:如三十日内未清偿,名下无形资产将进入强制处置流程(执字第XXXX号)**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强制处置”那四个字上。机器“咔哒”一声脆响,将卡吐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什么细小而坚韧的骨头被干净利落地折断了。旁边值班的大堂经理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用抹布反复擦拭着那张本就光洁的柜台桌面。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折回门口,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裤料,直接贴上膝盖骨。下班的人流脚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外卖电瓶车的铃铛急切地响着。没人朝他这边多看一眼,他就那么坐着,姿势既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又像仅仅是走累了,停下来歇歇脚。

    一个煎饼摊就支在台阶下面。

    大爷手里的铁铲在滚烫的铁板上哐哐作响,油锅滋啦冒着白烟,混着面糊和鸡蛋被炙烤后特有的甜香气,一股股往上飘。大爷忙活着,眼角余光朝他瞥了好几回,终于还是拎着锅铲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小伙子!年纪轻轻坐这台阶上,像讨饭的!来一套不?”

    顾明远抬起脸。风刮过来,脸颊干疼。

    “……加俩蛋?”大爷又问,那口气熟络得仿佛已经跟他打过八百回交道。

    “好。”

    “火腿肠加不?”

    “加。”

    大爷转身回去忙活。面糊在铁板上摊成完美的圆形,鸡蛋磕下去,蛋液迅速凝固成金黄,被铲子利落地刮匀,葱花、芝麻随之撒落,动作流畅得像在打拍子。顾明远挪到矮一级的台阶蹲下,看着面糊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气泡,破了,又鼓起来,周而复始,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

    “离完了?”大爷背对着他,头也没回地问。

    顾明远顿了一下:“……啊。”

    “瞧你那脸。离就离呗,天塌不下来。”大爷麻利地把煎饼折叠好,装进纸袋递过来,“俩蛋管够劲儿,吃饱了,就不想家了。”

    纸袋烫着掌心。他伸手在兜里摸索,掏出几个冰凉的钢镚,又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一并递过去。大爷摆摆手:“扫那个码呗,方便。”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一道裂纹清晰可见,凑过去,“嘀”的一声付了款。

    他没走远,就蹲在煎饼摊旁那级矮台阶上,埋头吃了起来。第一口烫到了舌尖,面酱的甜咸和生葱的辛辣味一下子冲进鼻腔。他慢慢地嚼着,眼眶毫无预兆地发起酸来。不是想哭,是胃空得太狠,一阵剧烈的抽搐连带着牵动了面部神经。

    大爷把暖水壶拎了出来,倒了满满一纸杯热水递过来:“配口热的,凉的吃下去胃该犯病了。”

    他接过纸杯,热水在里面晃动,一滴也没洒出来。

    “谢了大爷。”

    “这是……要往远地方去啊?”大爷忽然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猜测。

    顾明远手一抖,热水溅了几滴到手背上:“……可能吧。”

    “凡事想开点。我年轻那会儿当兵,坐了三天三夜的闷罐子火车,下来就在黄河边撒尿,那冰碴子水,扎得腿肚子生疼。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真是苦得冒烟,可不知怎么的,倒记得比啥都清楚。”

    顾明远用力咬了一口煎饼,却有些咽不下去。他抬起头望了望天,灰厚的云层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着兰州的区号。他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了的煎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吞咽,直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背景里似乎有湍急的水流声?还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喊,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喘:“顾老师?我是小鹿的同学,林舟……她出事了……在黄河边……”

    电话没有挂断,那边隐约传来护士的呼喊:“3床家属!”女孩的声音又急促地补了半句,带着恳求:“您……您能来一趟吗?现在……”

    顾明远举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煎饼的热气早就散尽了,空纸袋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皱褶。旁边装煎饼的薄塑料袋口被风猛地一掀,飘了起来,像一片失了水分的枯叶,在半空打了个旋,最后挂在了台阶边缘生锈的铁丝网上,不动了。

    “地址发我。”他说。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银行那冰冷的玻璃门,也没有抬头去看民政局楼顶可能残留的鸽子粪。他拎起脚边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拉链头刮过裤腿,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风又一次刮过,挂在铁丝网上的那片塑料袋残须“噗啦”响了一下,这次没有掉,就那么挂着,在风里等待着,仿佛要一直等到彻底烂掉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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