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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第一百三十九章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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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原既白重新打开那份“路径不可达”的日志时,先把昨晚写下的所有判断都删了。

    他只保留时间、模块名和原始记录,把“定位漂移”“规划错误”“地图过期”这些已经带着解释的词全部挪到另一页。这样一来,屏幕上的东西顿时变得难看许多:九点十七分四十二秒,定位模块给出一组坐标;四十三秒,坐标忽然跳出去十几米;四十四秒,规划模块收到新的位置,开始重新计算;四十五秒,定位又回到原来的道路附近;再往后,机器人沿着刚刚算出的新路线转弯,三十多秒后遇到施工围挡,第二次改路失败,最后停在一栋楼侧面。每一行单独看都不严重,甚至都能找到合理解释,可把它们按真正发生的次序排在一起,事情才第一次有了形状。

    程砚到实验室以后看了一会儿,说:“像监控录像。”

    原既白摇头。监控至少还能看见完整场景,他们现在更像在一间已经收拾过的厨房里判断昨晚为什么烧糊了一锅菜:灶台上只剩一点焦痕,水槽里有一只洗过的锅,垃圾桶里还有半个空调料袋。每样东西都是真的,却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会主动告诉你,当时是谁先开了火,什么时候接了电话,又为什么忘了关小火。

    罗野从机器人那边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拆下来的传感器支架。听完这个比喻以后,他说那还不如厨房,至少锅不会自己改时间。

    这句话并不是玩笑。三套日志的时间真的没有完全对齐。

    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才确认机器人本地时钟比服务器慢了大约零点三秒,而且延迟还不是固定的。零点三秒放在人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可机器人当时每秒更新很多次位置,恰好在那一小段时间里,错误坐标和重新规划被不同模块记录成了几乎同时发生。如果直接按时间戳排序,看起来甚至像规划模块先改了路线,定位才出错。

    原既白把两条记录拖到一起,盯了很久。

    “如果当时没人保存摄像头关键帧,我们可能会得出反的结论。”

    程砚点头:“所以以后把时钟统一?”

    “当然要统一。”原既白说完,又停了一下,“但这次不能因为知道应该统一,就假装当时已经统一了。”

    他把那零点三秒的偏差单独保留下来。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却让他感到某种过去不太熟悉的克制。以前做系统时,他会本能地想把脏东西整理干净:时间校正、格式统一、异常值归一,等数据变得整齐以后再分析。现在他第一次意识到,有时候那些“不整齐”本身就是事故的一部分。如果先把它修平,再回头讲发生过什么,故事很可能已经被自己改写了。

    周老师中午进实验室时,三个人已经把第一次故障还原成一张很长的时间线。

    没有图标,没有漂亮框架,只有十几行事件。

    九点十七分四十一秒,机器人正常行驶。

    四十二秒,进入两栋楼之间的狭窄区域。

    那里树多,建筑遮挡严重,定位本来就容易不稳定。

    四十三秒,位置突然偏移。

    四十四秒,系统以为机器人已经偏离原路线,于是重新找路。

    四十五秒,定位自己恢复。

    可新的路线已经算出来。

    四十六秒,机器人开始执行。

    十几秒以后,它走向一条当天因为施工封闭的侧路。

    地图里没有这件事。

    系统再次改路。

    这一次因为机器人真实位置和内部认为的位置已经出现差别,新的路径又出了问题。

    几轮以后,保护程序启动。

    停止。

    系统最后只留下:

    **路径不可达。**

    周老师从头看到尾,没有先评价。他把那张时间线打印出来,拿笔在“定位恢复”的地方画了一条横线,问:“这里如果人开车,会怎么样?”

    程砚说:“大概率继续往原来的路走。”

    “为什么?”

    “因为人知道自己刚才在哪。”

    周老师又问:“系统不知道?”

    原既白看着那几行记录,忽然发现这个问题比听起来更简单。机器人并不是“失忆”,它当然保存着过去位置,可在重新规划那一刻,系统更相信最新一次定位结果。这个设计平常没有问题,因为最新信息通常最有价值。问题恰恰出在这次最新信息是错的,而错误只活了不到两秒。

    周老师把纸往前推了一点:“那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罗野最先说,可以规定位置突然跳太远时不立即重规划,先等几次确认。程砚认为可以,但如果机器人真的被人搬走了,等太久又会浪费时间。原既白则想到给定位结果增加一个“可信程度”,突然跳变时先降低信任,不要直接把它当事实。

    周老师都没有反对,只说:“这些都是办法。先别选。”

    他拿过桌上一只空纸杯,放在原既白面前,又从旁边拿了一支笔,横着摆在纸杯后面。

    “假设你刚才看见杯子在这儿。”他说,“低头两秒,再抬头,杯子突然跑到门口去了。你会怎么想?”

    原既白说:“先怀疑自己看错。”

    “为什么?”

    “因为杯子一般不会自己跑。”

    “那如果这是只猫呢?”

    程砚笑了。

    周老师也笑,却没有停:“如果你过去十次抬头,它都在动,你还会先怀疑眼睛吗?”

    原既白慢慢明白了。

    所谓“相信最新数据”,从来不是一条脱离世界经验的规则。人看到一只杯子突然移动十米,会先怀疑感知;看到一个人从椅子旁走到门口,却不会。不是眼睛对杯子更可靠,而是我们脑子里已经带着关于对象如何变化的常识。什么东西应该慢,什么东西可以快;哪种变化常见,哪种变化反常;看到什么之后应该继续相信,看到什么以后应该停下来再看一次。

    机器人缺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更好的定位器。

    也不是简单地“多检查一次”。

    它缺的是一种对变化是否合理的判断。

    周老师没有替他们把这句话说出来,只让三个人继续往下看另外几个故障。

    第二个案例是一辆机器人在雨后反复绕开一段本来能够通行的路。日志显示前方障碍持续存在,可现场照片里什么都没有。罗野最先怀疑传感器坏了,打开原始记录以后却发现传感器没有故障,它确实“看见”了东西——地面一片积水反射天空和周围建筑,某个角度下形成非常强的回波,系统一直把它当成实体障碍。

    程砚看完以后问:“那这个简单,加雨天地面处理。”

    周老师只说:“先想想你这句话有多贵。”

    程砚愣了一下。

    如果每遇到一种新现象,就加一条专门规则,今天是积水,明天可能是玻璃,后天是落叶,再往后还有塑料布、镜面、雪、雾、临时广告牌。一个工程系统当然可以积累大量规则,很多时候也必须如此,可如果每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都只能等出事以后再补一次,系统会越来越像一件不断缝补的衣服。最开始的布还在,后面却到处是补丁,谁也不知道新补的这一块会不会压住旧的那一块。

    原既白过去对这种系统有天然反感。

    他喜欢统一机制。

    能用一个结构解释十种情况,就不愿意写十条特殊判断。

    可眼前那片积水偏偏提醒他,真实世界不会因为工程师喜欢统一就减少花样。有时一条看起来很丑的规则——“下雨以后,对低矮反光区域多看一次”——可能比一个尚未成熟的通用模型更可靠。问题不是漂亮还是难看,而是在什么阶段、什么风险下,哪种做法更负责任。

    三个人当天没有修任何代码。

    只继续读事故。

    到下午四点,他们已经看了六个案例。第一个是两秒钟的位置漂移,第二个是积水,第三个是一辆自行车被挪到地图没有的位置,第四个是侧门临时关闭,第五个则更荒唐:一名学生看机器人停在路中央,以为它坏了,好心把它往旁边推了半米。机器人重新启动以后发现自己与内部位置对不上,先后尝试三次恢复,最后还是人工接管。

    “这个怎么防?”罗野问。

    周老师正在另一边看材料,头都没抬:“先问为什么要防。”

    “总不能不防吧。”

    “如果有人把它从着火的地方搬开呢?”

    罗野没说话。

    原既白看着那段视频,又想起上午的纸杯和猫。人的动作不是系统里天然存在的“干扰”,它可能有善意、有目的,有时候甚至是在救系统。可机器人只会看到状态突然变化。如果它的内部世界只有道路、障碍、坐标和任务,那么“一个人为什么把我移开”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放。

    这个问题显然远超他们现在能解决的范围。

    周老师也没有要求解决。

    他只让他们在时间线上多加一列:

    **系统当时看见了什么。**

    原既白原来已经有“现实发生了什么”和“内部记录了什么”两栏。现在多出这一列以后,三栏第一次变得非常清楚。

    现实里:学生把机器人挪开。

    传感器里:视野剧烈变化、轮子没有运动、位置突然移动。

    系统内部:定位异常。

    最终处理:重定位失败,人工接管。

    “定位异常”不是假的。

    却离真实发生的事情很远。

    如果把整个系统比成一个第一次来陌生城市的人,它就像有人蒙住他的眼睛,把他抱到半条街外,再突然松开。地图仍然在,方向感也还在,可“我是怎么到这里的”这段经历完全缺失。一个人会至少知道自己刚才被抱过;机器人只看到前后两个位置,中间那段在它内部根本不存在。

    原既白盯着这几列,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周老师让他们“整理失败”而不是“修失败”。

    很多修复办法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你首先得知道自己在修什么。

    ---

    晚上回宿舍以后,原既白没再去实验室。

    302四个人难得都在。许行之把那辆从家里骑来的旧自行车推进楼下,正在研究学校哪里可以修刹车;罗野刚从实验室回来,身上还有一股机油味;蒋之闻坐在桌前做数学作业,桌面只开一盏灯,旁边放着一袋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馒头。

    原既白洗完澡出来,发现蒋之闻还在同一道题上。

    “不会?”

    “会一点。”

    他走过去看。是一道很基础的分析题,真正困难的地方并不在计算,而是证明某个结论时必须把“足够接近”写得精确。原既白以前见过,几乎立刻能说出标准思路。他刚想开口,蒋之闻却说:“先别告诉我。”

    原既白停住。

    蒋之闻拿铅笔在纸上划了几下,解释自己大概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总差最后那一步。他高中没系统学过这些证明语言,直觉上觉得显然,真正写的时候才发现每一个“显然”都必须变成可以检查的句子。

    原既白在旁边坐了几分钟。

    没有教。

    过了一会儿,蒋之闻自己找到了那个量的选择,虽然写法还很绕。他抬头时很高兴,却很快又把答案重新看一遍。

    “你以前是不是早就会?”

    原既白说:“类似的见过。”

    蒋之闻点点头,语气很平常:“那我得追一阵。”

    这句话没有自卑,也没有豪气。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的事实。

    原既白忽然想到,大学刚开始时自己很容易把同学的差距看成一种整体:这个人高中有大学课程,那个学校有机床,有人参加过夏校,有人什么都没接触过。真正住进同一个宿舍以后,差距却开始变成无数细小的具体事情。有的人对证明语言熟,有的人摸硬件顺手,有的人英语阅读快,有的人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领域里要多花三倍时间。所谓“基础”并不是一条统一跑道,而像四个人各自带着一只不同的工具箱进来。

    许行之修完车回来,手里提着四瓶饮料。

    他把其中一瓶放到蒋之闻桌上,看到那道题,说自己高中老师最爱这种东西,“一道题写半页,就是为了证明你知道什么叫‘够近’。”

    蒋之闻问:“你也会?”

    许行之说:“以前会,现在不一定。”

    他说得很自然。

    没有人因为忘掉而不好意思。

    宿舍里聊了一阵,话题很快从数学转到自行车,再从自行车转到食堂哪一层晚上人少。罗野说明天实验室开放日,想拉原既白一起去看机械臂;许行之周末有乐队社第一次活动;蒋之闻则报名了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数学基础辅导班,因为他说自己“欠的账得先还”。

    原既白听着,突然发现自己晚上没有任何安排。

    过去只要时间空出来,他会自然拿来继续项目。

    今天却没立刻打开电脑。

    他从抽屉里拿出奶奶那个旧布袋。

    不是因为想家,只是白天看到那段“机器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到了另一个地方”以后,脑子里一直有个很小的念头没有散。

    那张写着家庭地址和母亲电话号码的纸还在。

    他把纸展开。

    下面其实还有一行以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找不到家,给这个电话。**

    字明显不是母亲写的。

    应该还是奶奶。

    有几个字大小不一,像写的时候中途停过。

    原既白拿手机拍了一张,发给母亲,问什么时候写的。

    母亲过了十分钟才回,说大概是前阵子奶奶走错楼以后,自己主动写的。家里本来想给她做一张更正式的联系卡,她嫌麻烦,说自己记得电话,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地址写在纸上,又塞进旧布袋。

    原既白问:

    **她现在还记得电话吗?**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发来:

    **有时候记得。**

    再过了一会儿:

    **今天还问你宿舍有没有热水。**

    原既白笑了一下。

    他打字:

    **有。**

    母亲回:

    **我告诉她了。她过半小时可能还会问。**

    原既白没有继续。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时,忽然意识到奶奶做的事情和实验室那些系统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共同点:人知道自己可能会忘,所以把一部分记忆放到外面。地址写在纸上,六桌照片贴在楼下,母亲电话号码放进布袋,这些东西不是让奶奶“重新记住”,只是当内部那一部分暂时失效时,给她一个还能回来的办法。

    这个念头很浅。

    甚至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可他坐在桌边很久都没动。

    机器人出问题以后,工程师也会做类似的事:写日志、保存状态、留检查点,让一个系统在出错之后能够知道自己刚才在哪里。区别当然巨大,人不是机器,奶奶的记忆也绝不能被缩成一个工程问题。可至少有一件事突然变得很具体——所谓“恢复”,不是让一切像从未出错,而是在出错以后,仍然保留足够多的东西,让下一步还有路可走。

    罗野在另一边喊他,问明天到底去不去看机械臂。

    原既白把纸放回布袋。

    “去。”

    ---

    江遥第二次参加顾老师小组时,没有把上一周那套想法继续往“大”里推。

    她带来的是一个极小的例子。

    不是复杂模型,只是三只摆在桌上的透明杯子和一把豆子。

    这是她前一天晚上突然想到的办法。每只杯子代表系统的一部分,豆子可以在杯子之间移动。最简单的时候,只要知道三只杯子里各有多少豆子,就能大致预测下一轮会怎样变化,因为每轮只允许相邻杯子交换固定比例。这样的系统非常“老实”,现在的状态几乎已经告诉你下一步。

    顾老师看见她把杯子放到讨论桌上,也没问为什么。

    江遥又拿出一个不透明的小纸盒,放在第三只杯子后面。

    “现在加一条规则。”她说,“每次从第三只杯子出去的豆子,有一部分先放进这个盒子,不马上回来。过三轮,再倒回第一只杯子。”

    桌边有人已经明白了。

    江遥让大家只看三只透明杯子。

    第一轮很正常。

    第二轮也能大致猜。

    第三轮开始,第一只杯子突然多出一批豆子,看起来像凭空出现。如果观察者不知道桌后那个纸盒存在,只根据当前三只杯子的数量建立规律,前两轮会以为自己的模型非常准,到第四轮却会突然错得很厉害。

    沈迟坐在对面,拿起那个纸盒看了一眼。

    “你上次漏的就是这个?”

    “类似。”

    江遥点头。

    她没有再说“慢变量”“闭合”这些词,只把电脑里那组失败曲线投出来。上次她选的几个量之所以短时间预测得很好,是因为真正影响未来的一部分状态变化得很慢,早期几乎看不见。它像桌后那个盒子,一直在积累;等积累够多,重新倒回系统,原来的预测才突然失效。

    一个研究生问:“那把盒子也记进去不就行了?”

    “可以。”

    “然后呢?”

    江遥看了看桌上三个杯子。

    “如果还有第二个盒子呢?”

    没人笑。

    因为问题一下清楚了。

    你当然可以每发现一个遗漏就把它加回来,可最终会不会又重新回到“把整个系统所有细节都记住”?如果那样,所谓更简单的描述就没有意义。真正困难的不是发现自己漏掉一个盒子,而是判断哪些东西即使暂时看不见,也必须保留;哪些细节真的可以放心忘掉。

    这一次连刚进大学的学生也能跟上。

    顾老师甚至没有碰黑板。

    他让江遥把豆子再倒一遍,然后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江遥说:“想找一个办法,提前判断哪个盒子不能丢。”

    “怎么判断?”

    她没有答案。

    上次她会立刻提出几种数学条件。

    今天没有。

    她拿起一颗豆子,在手里转了一会儿:“也许先看,丢掉它以后,未来还能不能算对。”

    顾老师点了一下头。

    “这至少是个问题。”

    沈迟这时才开口:“但如果只看短期,你还是会被骗。”

    江遥看向他。

    他指了指那个三轮后才把豆子倒回来的盒子。如果测试只跑两轮,它永远像不存在。于是“未来还能不能算对”本身也取决于你准备看多远。

    江遥没有反驳。

    她把纸盒往桌中央推了一点。

    “那就看远一点。”

    沈迟问:“多远?”

    这一次江遥笑了。

    “我还不知道。”

    顾老师也没有给答案。

    讨论很快转向别的问题。几个研究生开始尝试把这个简单例子写成更一般的数学形式,但江遥没有急着跟。她只是把三只杯子里的豆子重新收回袋子。那些最复杂的词,现在都能从桌面上一只看不见豆子的纸盒重新长出来,反而比上周清楚得多。

    散会以后,顾老师把她叫住。

    “你上次讲得更聪明。”

    江遥看他。

    “这次讲得更好。”

    他说完便去关窗。

    江遥站在桌边,没有问为什么。

    她自己已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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