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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了。
西门早市还没起,雨先到了。卦旗还泥在墙角,三十二根碎签散在地上,没数完。油纸伞折了骨,搁着,和昨儿一样。地上那两处旧血泥,被雨泡开,淡了。
苏妄靠着墙根。手还颤,指尖还凉。喉头那股酸水味挂了一宿,没散。他没去压它。
脑子里那个地方——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他找过许多回,回回是空。他没追。
黑玉“妄“还是温的,贴着心口。阿岐贴在那一侧,毛凉,往他怀里拱。他没给这小东西起名。
爹的刀硌在腰后,麻绳柄歪歪扭扭。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爹不在了,没人重缠。
陈半仙坐在墙根。左肩那道布条早散尽了最后半截,肩头口子还渗着血,草草裹着。他没动竹杖。杖横在腿旁,第三十二道那道新白,被屠岩的刀蹭出半道血红,洇在竹青里——他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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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密了。
巷口先有脚步。不是一个人的。绸靴踩进雨里,泥水溅起来。
屠岩来了。
他领着四五个人,青袍,刀鞘暗红,堵在巷口,把早市将起的那点活气堵死。他立在摊前,目光落在苏妄和瞎子身上,肩头旧伤让他的步子比上回沉。
“这摊,“屠岩开口,声不高,“我还会来。“
他手一抬,刀劈向陈半仙。瞎子肩伤未愈,竹杖横在腿旁没抬起来。苏妄扑过去,挡在瞎子前头。身形一低,视线撞上竹杖上那道血红半道——屠岩的刀蹭出的。上回那人退进巷口撂下的那句,此刻翻上来。他脑子里一紧。
顾家的打手已踩进摊子。有人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碎签,卦旗被踏倒,泥溅起来。和那回掀摊一个样。苏妄抽刀。
爹的刀在手里,麻绳柄歪,硌着掌骨。他不出刃横架,只贴着屠岩缠。他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手还颤,刀还稳不住。屠岩比上回快,他数着,不乱,可腿被逼着退,退到墙角,退到摊后那个死角。
阿岐从他怀里蹭出来,贴地滑到屠岩刀风边上。那股凉而重的血煞卷出来,红里发黑,像隔夜的锈。小兽鼻尖贴地,一缕一缕吸进去,吸完就近趴回他脚边,毛凉。苏妄只当它是来替他收拾的。
他背抵着墙。屠岩的刀逼到喉前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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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叫它。
可这次,那东西自己醒了。
掌心一沉。骨缝里漫出一股黑气,凉的,重得像墨,顺着筋脉爬满手臂。手里的颤,停了。指尖那点凉,退去,换成一种灌进骨里的力——不是他的力气,是别处的,硬挤进来,撑着他。
它替他动了手。
爹的刀歪柄硌着掌骨,他没换握法,就着那点歪,迎着屠岩的刀上去。一刀。
刀落。屠岩持刀的那条臂,从肘下断开来。血溅在雨里,暖的,扑在他脸上。屠岩退了三步,刀落地,捂着断臂。他没再逼近。顾家那几个打手见状,架起他就退,踩乱了摊前的泥。
苏妄站着。雨冲他脸上的血。那股灌进骨里的力一点点退了,像潮水撤走。手又回到颤里,指尖又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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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没擦。
陈半仙靠回墙根,肩头口子还渗着血。他竹杖点地,一声。
“那东西……“他顿住,没往下说。
苏妄没追问。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那一刀的劲儿散了,手又颤,指尖又凉。他弯腰,从地上捞起半幅破布,把刀上的血擦了擦。麻绳柄还是歪的,他碰了碰,没去正。洗手的工夫还长,他还是那副余震样,远没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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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娘的手。
娘手上有疤。他一直记得。左手,虎口往下,一道。可那道疤长什么样——弯的?直的?像条线,还是像月牙一道?他伸手去摸记忆里娘的手。指尖该碰到糙皮,碰到那道凸起的、硬硬的疤。可触到的不是皮,不是疤,是一片空。空的。他再摸,还是空。形状怎么也拼不出,只剩“有疤“两个字,挂在那个空掉的地方。
脑子里又空了一处。和上次爹声那块,不在同一个地方。他没追。
阿岐贴着黑玉温的那侧,不动。瞎子肩上的血还渗着。摊子乱了,碎签飞散,卦旗踏倒,雨还在下。日子还得收拾。
他想不起娘手上那道疤的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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