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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灵纪元1453年1月23日,IM012区域,逐光蝶驻地。
距离那场战斗已经过去有些时间了。战场上的硝烟早已散尽,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淡淡的焦糊气味。逐光蝶医疗舱内的灯光从早到晚始终亮着,直到此刻才稍微暗淡了一些。
九方羽这几天的吃住行都在医疗舱段里。
塔蕾莎坐在床沿,身上的绷带已经被更换过,新长出的皮肤泛着浅粉色——那是执刑者的躯体在高速修复时的正常现象。
她正在试着活动右臂,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不少灵活度,但九方羽走进去时她正皱着眉头,显然是因为幅度太大牵扯到了伤口。
“不要用力。”九方羽走过去,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摆着几瓶刚配好的药液和一卷干净的绷带,“虽然执刑者躯体的恢复速度很快,伤口看上去已经愈合了,但神经和肌肉的再生需要时间。”
“我知道。我只是试试。”塔蕾莎嘴上这么说,但看到他严肃的目光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手臂。
“我来帮你们换药。”九方羽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动作熟练地解开她肩部的绷带结。他的手指稳定、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陶瓷。塔蕾莎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为了掩饰这种感觉,她侧过头去,看向窗外。
“指挥官,”她说,“这几天你都没有怎么合过眼吧。”
“睡了。”
“骗人。”
“……那是工作。”
“工作再怎么做也做不完的。”塔蕾莎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按住他正在换药的手背,“你应该多休息。你要是倒下了,谁来保护我们?”
九方羽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所以我才不能倒下。先换药吧,别乱动。”
旁边的床位上,悠爱正安静地坐着,侧腹的绷带已经渗透出浅浅的粉色。她看到九方羽走过来,微微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先看空心吧,她伤得比我重。”
“我检查过了。她的伤在躯干,幸好没有伤到内脏,但需要更长的恢复时间。”九方羽走到空心的床边。
他无法透过空心的面罩看到她的表情。
她安静地躺着,没有拒绝他检查。他替她检查了一遍生命体征数据,调整了输液滴速,又顺手将被子拉好。
“……羽。”空心摘下了她的合金面罩。
她声音有些轻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你没做错什么。”九方羽说,“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让你们——是我最不情愿的事。”
空心没再说话,她将脸微微转向了他,露出了有些开心、有些幸福,又有些心疼的笑容。
默默地看着他忙碌,直到他离开去处理下一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恢复了行动能力的队员们开始重新活跃起来。一部分人负责驻地周围的巡逻和警戒,一部分人开始清理被战火波及的区域。那些从战场上回收的物资和材料被分类整理,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回炉重铸。生活重新有了节奏——早晨的操练,白天的任务,夜晚的热闹与平静。
2月1日,九方羽接到作战指挥部的通讯许可。
他走进会议厅时,整间舱室已经准备好了通讯所需的一切。
他独自站在长桌一端,面前的全息投影逐渐凝实,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如同实景般的会议室景象。那是一间远比他所在的舱室更为宽大的房间。长桌两侧坐着十余人,有穿着军装的将领,也有穿便服挂着识别卡的科学家和文职官员。伊曼纽尔坐在长桌正中,斯罗特和李芳澜分列两侧,德里克则坐在靠边的位置。
会议厅的灯光明亮而冷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先驱者王牌指挥官九方羽,汇报开始。”伊曼纽尔的声音在投影中响起,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方羽行了一个标准军礼,然后开始陈述。
他从联合探索任务开始汇报,包括三个军团的编成情况、各自推进的路线分工、ED129的清理和隔离墙建设、IM012的勘探和命名申请,以及最后那场战斗的全部经过。他不带主观感受,仅陈述事实,每个节点都清晰明了、逻辑分明。会议厅中没有人打断他,只有偶尔响起的笔记声和键盘输入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审判。
当说到山麓城遇袭时,他的语句放缓了一些。
“信号中断前,山麓城的通讯内容只有三个词:‘山麓城’‘紧急’‘敌人’。从发起到中断,约五秒。我尝试回拨通讯,没有应答。联合部队抵达现场后,探知术式未发现任何存活的生命体征。”
他展示了安洁琳的探知记录。屏幕上的画面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林地像被庞大的力量犁过,树干断裂倒伏,地面翻起,泥泞中散落着山麓城执刑者成员的装备碎片和躯体残骸。
“联合部队前往勘察,逐光蝶的黑罅小队首先目击敌方部队。敌方部队阵型有序、分工明确、人数众多、有队内战术动作。我们判断该队伍的战斗水平远超先驱者军团,因此,我决定行使王牌指挥官的紧急指挥权限,将三个军团的指挥权统一收拢,尝试进行接触和外交交涉。”他停顿了一下,“我方按照国际惯例发射了信标弹,共三组。全频段外交通讯各循环三次,持续十五分钟以上。”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他继续说,“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对我方形成包围,并开始在先驱者部队后方蓄积范围杀伤法术的魔力波动。”
他调出数据:“因此,我申请了全面武力许可。指挥部批准后,我们开始交战。”陈述战斗过程时,他呈现一种精确的平静,不带任何修饰。逐光蝶的火力支援、先驱者部队的阵型调整、敌军的技术特点与战术习惯、我方反复阵亡与重新激活躯体返回战场的情况。他没有回避伤亡数字,也没有多作渲染。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战斗结束后,我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蹲下来,从证物袋中取出一件装备残件,放在全息投影的扫描区域中。投影将其放大、旋转,展示出那件防弹衣内衬上的编号,同时屏幕上出现了武器与通讯设备的检验结果。
“卡西洛德特种战术部队制式装备。”九方羽一字一顿地说,“冲压印记、编号经过比对,符合卡西洛德特种战术部队特征。武器和通讯装置中同样检测到了卡西洛德军队的加密通信模块与标准频段芯片。”
“对我们发动无差别攻击的部队,是卡西洛德帝国正规军的特种战术单位。是征战军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键盘声都停止了。
伊曼纽尔的目光在证物投影上停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他最终将目光移回九方羽:“证据的完整性能确认吗?”
“可以。我已保存了完整的证物原件与影像记录,随时可供检验。”
伊曼纽尔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众人:“各位有什么要补充的?”
短暂沉默后,斯罗特开口:“指挥官,你保留了足够的生物样本吗?”
“保留了。有两具相对完整的敌方躯体已被冷冻保存,逐光蝶的专属联络官安菲娅正在开展证物运输和移交检验程序。”
“很好。”
伊曼纽尔再次点头。他开口:“进行表决。我提议:封存本次战斗的全部信息,包括影像记录、作战报告、通讯记录、证据样本和目击证词。一切有关卡西洛德部队介入本次事件的资料,在最高指挥部未下达进一步命令之前,列为帝国机密。”
会议厅中,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伊曼纽尔转向他:“指挥官,你的部队当前状态如何?”
“先驱者军团山麓城、阿洛丽塔需要彻底修整。逐光蝶已完成维护,可以随时执行任务。”
“很好。你部原地待命,保持通讯畅通。后续命令会在合适的时候下达。”
“是。”
通讯结束。投影熄灭,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九方羽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走出会议厅,脚步平稳地穿过走廊,走到艇艏观察窗前。
他望着窗外那片已经被人类重新触碰的、正在慢慢愈合的大地,目光平静而深远。
接下来的日子,IM012的开发和建设全面展开了。
从空之境驶来的运输艇几乎每天都会降落,运来大量的建材、机械、自动机器人和工程后勤军团的施工组件。工厂外壳在机器人手中逐渐成形,矿脉上架起了自动钻探平台和破碎机,道路被平整加固,一座座新的信号塔和能源站拔地而起。
逐光蝶同兰兹尔诺王庭直属工程后勤军团签订了协议,承揽了IM012的开发建设,并按照帝国标准比例上缴资源和产物。
在此过程中,九方羽的生活节奏似乎也悄悄地变了。他开始频繁地去往厨房、生活区、娱乐室——甚至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只是走一走,看一看。
他会主动邀请队员一起喝茶,会主动问她们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不仅在装备和物资上变得更为慷慨,还会花上整个下午,和她们一起坐在阳光房里翻阅种植手册,或者在傍晚的走廊上,和某一位队员并肩走上一段路,说一些无关任务的琐事。
他像是想要把每一刻都利用起来,抓紧时间去珍惜眼前的这些人。他那份温柔细腻的心意,种种细节都被这群敏锐的姑娘们看在了眼里。
“最近指挥官有些不对劲。”某个傍晚,在生活舱段的走廊里,安莎尔小声地和提尔莎说,“他比以前更爱找我们了。但看起来……有一点着急。”
“嗯。”提尔莎轻轻点了点头,“他像是在赶什么,像是怕来不及。”
“怕来不及什么?”
“不知道。”提尔莎停了停,“大概是怕来不及和我们好好相处吧。”
“那我们会一直和他好好相处的啊。”安莎尔认真地说。
提尔莎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们都没有注意到他偶尔站在走廊转角处的身影——看着她们时的目光,带着温柔的眷恋,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
上级的“待命”命令始终没有解除。
九方羽的焦虑开始以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扩散。他会不定期地出现在舰桥,检查全舰的数据与状态;会深夜独自坐在会议厅里,查看空之境发来的各类公开情报和边境动态;会在训练场上,默默观察每名队员的训练进度,并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而每隔几天,他都会与安菲娅通话,询问物资采购方面的报价和行情。
“你最近的采购列表比以前长了将近一倍。”安菲娅有一次在通讯另一端说道,“而且偏向于长期储存的物品——食品、药品、零件、弹药原料,还有……舰体组件。扩建后逐光蝶主舰长轴将会超过1500米。现在还不够大吗?你在准备什么?”
“只是未雨绸缪。”他没有正面回答,“多备些总不是坏事。”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安菲娅没有追问,而是像往常一样给了他足够的余地。
当悠爱提出建立立体农牧园时,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赞成。她选择了一块位于生活舱段下层的闲置空间,用隔板和支架搭建了三层种植床,每层都装有独立的灌溉系统和光照装置。
第一批种子种下去的那天,几乎所有队员都围在了种植架旁边。“这个芽要几天能长出来?”安莎尔趴在最上层种植架边缘,眼睛亮晶晶地问。悠爱蹲在第二层架前正在覆土:“黄瓜和生菜大概三四天就能发芽,番茄要久一些,大约十天。”
十叶明看着墙角那几排小型饲养箱:“这些小家伙呢?”
“那对兔子是给安莎尔的。”悠爱看了一眼安莎尔,“那几只鸡是用来下蛋的,我选的是温顺的品种,不太吵,也能在这种非露天环境里养活。小猪需要更大的空间,我打算下个月再引进。”
“好耶!我们有宠物了!”安莎尔开心地拍了拍手。她几乎每天都往农牧园跑,蹲在小兔子面前,小声地跟它们说话,骄傲得像一个拥有全世界的少女。
在这个由植物和灯光组成的绿色角落里,她们的生活暂时平静地流淌着。
某天傍晚,悠爱递给九方羽一杯新酿的果酒:“第一批酿的,浓度很低。尝尝看。”
透明的液体中漂浮着细碎的果粒,在灯光下泛起淡金色的光泽。九方羽抿了一口,一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果实发酵后特有的馥郁。
“很好喝。非常、非常的好喝。”他说。
“那就好。”悠爱在他身边坐下来,也端着一杯慢慢喝,“等这批熟透了,下一批我会试试用草莓和薄荷搭配,会清爽一些。大家可以换着喝。”
“嗯,听起来不错。”
“羽。”悠爱的声音轻轻的,在温和的空气里像一声很轻的叹息,“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什么,你不需要说什么,可你只要记得——我们在这儿,我们哪里也不会去。”
他偏过头,看着她带着笑意的侧脸,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了那些话,将目光转到杯中浮动的光影上。
2月22日晚,生活舱段的娱乐室里,大家像往常一样挤在一起看电视节目。安莎尔和克莱尔正在争论综艺节目里的某个环节,怜城雪在给阳台上的花浇水,索菲亚和安娜和平常一样坐在角落里打牌,十叶明正在帮塔蕾莎换绷带。屏幕上播放着轻松的综艺节目,笑声在舱室内回荡。
忽然,画面切换了。
一道红色的字幕横贯屏幕:《紧急新闻·国际焦点》。
安莎尔的笑声卡住了。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个明亮的发布会现场。一面金黄色的旗帜悬挂在讲台后,旗帜中央是一把剑刺穿盾牌的徽记——卡西洛德帝国的国徽。讲台后站着一名老人,戴着王冠,穿着深红色礼服,身形瘦削,面颊轮廓分明,目光仿佛穿过屏幕,直视着每一个正在观看的人。
卡西洛德帝国,契约王,巴塞洛。
亲自出席。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低沉而浑厚,像被磨砺了多年的钢铁。他说出“远行者”三个字时,娱乐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独自踏上大地的英雄。他被我们称为‘远行者’。他是全人类共同的英雄。他的名字、他的性格、他的面容,大家可能都不记得了。但是所有人绝对记得那位英雄的故事。”
九方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紧。
“……他独自在大地上行走了近六百年。一次次付出生命,一次次从新的躯体中醒来,然后继续前进。如果没有他,不会有今天的空之境,不会有我们的文明。”巴塞洛的声音加重了,“但是就在不久之前,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这位远行者、这位被称为‘原初守护者’的英雄——被兰兹尔诺第一帝国擅自唤醒了。他们洗去了他的记忆,将他作为一枚棋子派回地面进行危险的探索任务。他们把他当作消耗品。”
娱乐室里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所有人都看着屏幕,看着巴塞洛的眼睛。“兰兹尔诺必须马上停止这种行为,必须履行应当承担的义务——荣养这位英雄,并向全世界道歉。否则,就是对英雄的亵渎,是对全人类的背叛!”
屏幕上的画面在台下群众轰动的一瞬切回了新闻主播。
逐光蝶里,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的动作。
那种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之后,安莎尔用很小的声音说:“他是……在说吾王吗?”
没有人回答。
悠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战争,却比任何战斗都更令人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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