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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的命运,真的很奇妙。
有时候回头翻看童年那一批玩伴,年纪相仿、住得相邻、起点一样,最后却走出了完全截然不同的人生。
今天想好好讲讲小强的故事。
小强住我们村西头第三家,和我家、铁蛋家、小萍家排在同一排。现在回想起来才猛然惊觉:当年被村里人戏称“四害”的我们四个人,不仅年纪一模一样,从小玩在一起、闹在一起,就连家宅排布都是挨着的,缘分深得离谱。
小学整整六年,我们四个都是同班同学。
四个人的人生分叉,最早从小萍开始。六年级开学前,小萍提前转学,还留了一级,比我们晚一年升入初中。
升入初中后,我和铁蛋初一同班,等到初三分班,我又和小强凑到了一起。缘分兜兜转转,始终没甩开这几个人。
初中毕业,我们彻底走向了不同的人生轨道。我继续读高中,铁蛋去了县里的职业中学,家境相对宽裕的小强,被家里送去了市里的技校,看似前途各有光景,没人能预料,往后落差会大到天差地别。
所有命运的伏笔,早在小学三年级那年,就已经悄悄埋下了。
小时候的我们,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顽劣成性。欺负同学、恶作剧、到处闯祸是家常便饭,任凭家长打骂、老师管教,转头依旧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
我们村子老宅院以前都在沟里,父辈那一辈还住过窑洞,我也清楚记得老沟底的模样。那条荒沟早已无人居住、无人打理,只剩一片荒芜,沟底散落着几座废弃的破庙,断壁残垣,常年没有香火,冷清荒凉。
那年暑假,我们几个人结伴去沟底“探险”,说是探险,实则就是借着荒凉无人管的由头,到处肆意胡闹、肆意破坏。
就在一座老旧窑洞里,我们发现了三尊落满灰尘的泥胎佛像。年代久远,样貌古朴,我分不清是哪路神明,却也本能地心生敬畏。
看着落满尘埃、静静伫立的三尊佛像,小强突然开口,提议直接把这几尊泥像砸烂。
我、铁蛋还有另外几个伙伴当即就拒绝了。
那时候的我们虽然无法无天、顽劣不堪,不懂什么大道理,却心里有数:再荒凉破败,那也是供奉过的神像,是有灵气的东西,万万不能亵渎损毁。
虽然是野神,可那也是神呀。岂容我等这般欺负?
我们劝了他几句,觉得晦气,便转身离开了窑洞。
可没人想到,贪玩执拗又胆大妄为的小强,趁我们走后,一个人折返了回去。
他拿着石块、木棍,硬生生把三尊老旧佛像砸得粉碎,泥身碎裂一地。事后还洋洋得意,嘲讽我们胆子太小、太过迷信。
年少无知,无畏神明,不知敬畏,最是造业。
就在砸完佛像的当天夜里,小强突然突发急病,高烧不退,烧得浑身滚烫、意识迷糊。情况凶险万分,他父亲也就是我三哥连夜背着他,一路狂奔赶往镇上诊所抢救,才算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场高烧过后,小强整个人的运气,像是被彻底斩断了一样,从此一路走低,怪事缠身、霉运不断。
小时候我们六人组队去捅人头蜂窝,我动手捅的窝,其他人都站在远处观望。结果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动手的我安然无恙,甚至衣服里钻进两只人头蜂,仍然毫发无伤;
站在远处观望的我弟弟和小强,却被人头蜂蛰得满头是包,手脚肿得像熊掌,鼓鼓胀胀,疼得彻夜难眠,最后住院两三天,才慢慢消肿好转。
从那以后,邪门的事情接二连三,全都精准落在小强身上。
课堂抄作业,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唯独他偏偏抄错整页,被老师当众抓到,拉到国旗下当众念悔过书,颜面尽失。
村里小孩扎堆从麦垛上往下跳玩耍,个个平安落地、嬉笑打闹,偏偏只有他一人摔得骨折,卧床休养许久。
刚上初一,外校学生溜进学校偷书,全校九个班级、四百五十多个学生,无数课本摆放在教室,偏偏就只丢了他的一本英语书。
那个年代没有网购,复印书本又麻烦又花钱,一本课本丢了极其耽误学习。他那时候总自嘲,自己英语学不好、成绩差,全是那个小偷害的。
去市里读技校的第一个学期,整间宿舍好几个人,钱财物品都摆放一处,偏偏只丢了他一个人的生活费。
长久的霉运,没有让他反省收敛,反而让他心态彻底跑偏,一步步走上了歪路。
他开始偷偷偷盗同学钱财,最终事情败露,学校叫来家长,赔钱道歉,最后直接被勒令辍学。
小强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上面两个姐姐,从小被父母、姐姐宠成了宝贝疙瘩,全家所有希望、积蓄,全都压在他身上。
辍学之后,姐姐带他去自己上班的电子厂打工。可他依旧好逸恶劳、不思进取,不愿踏实上班,还偷偷偷厂里、同事的钱。
每次出事,都是两个姐姐出面低声下气赔钱、道歉、求人谅解,只为保住他,不让他被抓进派出所。
他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勤恳能干、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辛辛苦苦攒下所有积蓄,就盼着儿子长大懂事、成家立业,安安稳稳娶妻生子、过日子。
在农村,年少辍学,早早成家立业,是最寻常的出路。
小强嘴甜会说话,长得也周正,很讨女孩子喜欢。家里给他相亲,女方对他十分满意,两家婚事基本敲定,眼看就要安稳成家。
所有人都以为,历经波折,他终于要浪子回头、安稳度日了。
可谁也想不到,临近婚期,他突然执意要去一趟广州,说是邀请在外的哥们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就是这一趟出门,彻底毁掉了他的人生。
他跟着在那边我们村里几个闲散混混,预谋踩点,竟然胆大包天,在银行门口实施抢劫。
最荒唐、最让人费解的是:那处银行的正对面,就是公安局。
光天化日、警局对面,明目张胆作案。
刚抢劫得手,路人立刻报警,警方火速出警,当天就把他们一行人全部抓获。
年少荒唐,肆意妄为,最终获刑十年。
定下婚约的女方,自然不会苦等一个罪犯,婚事彻底告吹,多年缘分一朝尽散。
我至今都想不通,好好的人生、到手的安稳日子,他为什么非要亲手毁掉,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愚蠢又疯狂的事。
他在监狱里前后服刑近八年,二十六岁才重获自由。
出狱后的他,早已错过了最好的年纪,身上背着案底,名声尽毁。父母看着落魄的儿子,满心心疼又无奈,倾尽毕生积蓄,给他全款买房、买车,放下所有标准,哪怕找二婚带孩子的媳妇,只求他安稳成家、好好过日子。
可命运的枷锁,依旧没有放过他。
安稳日子没过几个月,他再次因为打架斗殴被抓入狱。
有案底的人,找正经工作难如登天,出狱后只能跟着别人做看场子之类的杂活。
他这辈子唯一的优点,就是重义气、护兄弟。
一次同伴和人起冲突被围堵,旁人全都冷眼旁观,只有他二话不说冲上去帮忙,下手过重,把对方打成重伤、开了瓢。
最后不仅巨额赔偿,最寒心的是:出事之后,一同在场的同伴全部反水改口,说只是普通打闹玩笑,所有责任、所有过错,全都推到了动手的小强身上。最后只有他一人担下所有罪责,再次入狱。
等他再次出狱,我已经结婚成家,他终究错过了我的婚礼。
每年过年回村偶遇他,他依旧笑嘻嘻的,云淡风轻,仿佛半生牢狱、半生落魄,都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看不出半点懊悔和低落。
可命运的捉弄从未停止,没过多久,他又因为聚众赌博,作为主谋再次入狱。
那时候我甚至恍惚觉得,他是不是真的把监狱当成了家,出来只是短暂透气,最终归宿永远是高墙之内。
今年他三十六岁,半生岁月,大半时光都耗在监狱里。
去年过年,他终于再次出狱。
他父亲三哥特意找我,让我多陪他聊聊天,开导开导他,劝他好好做人、踏实过日子。
昔日一起长大的玩伴,早已散落四方。铁蛋早已在苏州买房定居,常年在外,过年也很少回来;小萍早已嫁人安家,极少回村。当年最要好的一群人,如今村里只剩我,还能和他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那天我和他静坐闲谈,他语气平淡,如数家珍,跟我讲监狱里的规矩、里面的人情世故、种种见闻,脸上没有羞愧、没有不甘,只剩一副早已看淡一切的漠然。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语气低沉又茫然:
“我总觉得,我这辈子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忍不住反驳他:
“路都是自己走的,没人逼你,没人拿刀架你脖子,哪有什么被安排。”
他沉默许久,缓缓道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执念: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三尊被我砸烂的佛像,正对着我笑。下一秒,就整块整块碎裂,碎得和当年我砸的样子,一模一样。”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心头一震,瞬间想起了三年级沟底破庙的那件往事。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霉运、所有的坎坷,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我问他:“所以你觉得,这辈子的坎坷,都是当年的报应、惩罚?”
他摇摇头,眼神空洞,语气释然又悲凉:
“我不信鬼神,也不信报应。我只是清楚,我这一辈子,从年少开始,就错得太离谱了。”
那一刻我看着年过而立、半生荒唐的他,心里满是唏嘘。
我宽慰他:“别这么说,人生不管什么时候想重新开始,都不算晚。”
我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听进去几分,可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我能说的、能劝的,仅此而已。
前段时间回村,听三哥说,小强去西安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踏踏实实上班,几个月来安分守己,没有半点差错。
说起儿子的改变,三哥满脸欣慰,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那喜悦,比中了五百万还要真切、还要纯粹。
浪子回头金不换,大抵就是如此。
昨天我母亲和我闲聊,说小强快要结婚了。
女方身体稍有残疾,不嫌弃他的过往,不要彩礼、不挑剔房车,只求安稳踏实过日子。
没人知道他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模样。
或许往后余生,他褪去年少戾气,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或许洗尽铅华,彻底翻盘,重启人生。
儿时沟底的破庙早已彻底消失,那条我们肆意打闹、闯祸胡闹的老路,我也早已很少踏足。
只是偶尔想起故人往事,依旧满心感慨。
一念无知,一锤妄为,困住半生。
人这一生,最该敬畏的,从来不是神明,而是自己的本心和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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