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检查

    一

    周德明的笔记检查，是从星期一开始的。

    那天放学后，辅导室门口多了一张桌子。桌子是从学务处搬来的，很旧，桌面上有很多刻痕。周德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叠空白便条纸。他旁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今天要发的补充教材。

    第一个来的是阿瘦。他手里拿着数学笔记本，走到桌子前面，把本子放在桌上。周德明翻开。第一页写了三行。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整本笔记只写了三行。

    周德明抬起头。“三行。”

    “主任，我……我昨天只读了十分钟。”

    “十分钟能写三行。三十分钟能写九行。一个小时能写十八行。你每天读一个小时，一个礼拜就有六十三行。”周德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今天你先进去。但明天如果还是三行，你就在外面读。”

    阿瘦愣了一下。“主任，你不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你昨天读了十分钟。今天可以读二十分钟。明天可以读三十分钟。我不是要你一天考九十分。我是要你每天比昨天多一行。”

    阿瘦拿起笔记本，点了点头。他走进辅导室，坐在罗世杰对面。罗世杰正在改考卷。他抬起头看了阿瘦一眼。“今天问了几个问题？”

    “三个。”

    “昨天两个。进步了。”

    阿瘦打开课本，开始读。他读得很慢，但很认真。

    二

    第二个来的是阿圆。

    他手里拿着英文笔记本，放在桌上。周德明翻开。第一页写了五行。第二页写了三行。第三页空白。总共八行。

    “八行。比阿瘦多五条。”

    “主任，我在便利商店背的。背了十个单字，写了五个。另外三个忘记了。”

    “五个记住了。三个忘记了。明天再背十个。记住六个。后天再背十个。记住七个。”

    阿圆点头。“主任，我可以把单字抄在便利商店的休息室墙上吗？”

    周德明看着他。“你要贴在墙上？”

    “对。我休息的时候可以看到。看久了就记住了。”

    周德明沉默了两秒。“可以。但你要贴整齐。不要乱贴。”

    阿圆笑了。“好！”

    他走进辅导室，坐在苏雅涵旁边。苏雅涵正在背单字。她抬起头。“今天背几个？”

    “十个。昨天记得五个。今天要记得六个。”

    苏雅涵点头。“我帮你。你先背。背完我考你。”

    三

    第三个来的是赵海龙。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篮球的图案。周德明翻开。第一页画了一个篮球场。第二页画了一个战术图。第三页写了一行英文：“pick and roll”。第四页写了另一行英文：“give and go”。

    “你画了很多图。”

    “主任，我记不住英文。但我记得住图。所以我先画图。然后在图旁边写英文。”

    周德明看着那些图。画得很仔细，每一个球员的位置都标了。旁边的英文写得歪歪扭扭，但拼写正确。

    “这个字你念一遍。”

    赵海龙念了一遍。“pick and roll。”

    “什么意思？”

    “挡拆。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挡人，然后他绕过去接球。”

    “对了。”周德明把笔记本合上。“你今天的笔记很好。”

    赵海龙愣了一下。“主任，你不觉得我写太少了吗？”

    “你画了四页图。写了四个英文词。你用自己的方法记住了。这比抄五行字有用。”

    赵海龙点头。他走进辅导室，坐在陈柏廷旁边。陈柏廷正在解数学题。他抬起头。“今天问什么？”

    “战术板。教练今天教了新的战术。我不懂英文。”

    陈柏廷放下笔。“写给我看。”

    赵海龙在纸上画了一个战术图。陈柏廷看了一会儿。“这是‘give and go’。你跑过去，传球，然后往篮下跑。队友回传给你。”

    赵海龙在笔记本上写下来。“give and go。给球就跑。”

    四

    第四个来的是林冠宇。

    他手里拿着数学笔记本。周德明翻开。第一页写了十行。第二页写了十二行。第三页写了八行。总共三十行。每一行都是一道题的解题步骤。

    “你写了三十行。”

    “主任，我从国中第一册开始读。第一册很简单。我一天读了一册。写了三十道题。”

    周德明看着他。“你为什么从国中开始？”

    “因为我高中数学都不会。但我国中数学还可以。我从会的开始读。读多了就有信心。”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你用了什么方法？”

    “我先读例题。然后遮住答案自己算。算错了就重来。算对了就下一题。”

    “你算了多少题？”

    “三十题。错了八题。对了二十二题。”

    周德明把笔记本合上。“你今天不用检查了。进去吧。”

    林冠宇愣了一下。“主任，你不检查了？”

    “你写了三十行。你比阿瘦多十倍。你不需要我检查。你需要继续读。”

    林冠宇点头。他走进辅导室，坐在高子杰旁边。高子杰正在给方语彤讲数学。他看到林冠宇，点了点头。“今天读了多少？”

    “三十行。”

    “明天读四十行。”

    林冠宇翻开笔记本，继续读。他读得很安静，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五

    第五个来的是方语彤。

    她手里拿着国文笔记本。周德明翻开。第一页写了十五行。第二页写了二十行。第三页写了十八行。第四页写了二十五行。总共七十八行。

    “你写了七十八行。”

    “主任，我每天读三个小时。国文读一个小时。英文读一个小时。数学读一个小时。笔记分开写。这是国文的。”

    周德明看着她。“你昨天几点睡的？”

    “十二点。”

    “今天几点起的？”

    “五点半。”

    周德明把笔记本合上。“方语彤，你写得很好。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每天只睡五个半小时。你会累垮。”

    方语彤看着他。“主任，我差一百九十分。我没有时间。”

    “你差一百九十分。但你有十八个月。十八个月是五百四十天。你每天多读一个小时，就是五百四十个小时。你不需要熬夜。你需要规律。”

    方语彤沉默了几秒。“主任，我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想到分数。”

    周德明看着她。少女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的手在抖，握着笔记本的边缘。

    “方语彤，你今天读完之后，去保健室找护士。她会给你一些帮助睡眠的方法。”

    “主任……”

    “这是命令。”周德明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有全班。你不需要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方语彤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走进辅导室。纪云舒坐在里面，看到她，招了招手。“今天读国文。我陪你。”

    六

    第六个来的是高子杰。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很旧。周德明翻开。第一页写了五行。第二页写了六行。第三页写了四行。总共十五行。

    “你写了十五行。”

    “主任，我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读十分钟。然后去买早餐。晚上回来再读半个小时。写十五行。”

    周德明看着他。“你帮方语彤买早餐。帮阿霞姐。帮苏雅涵。你自己呢？”

    高子杰愣了一下。“我自己什么？”

    “你自己有没有读到书？”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我读得不多。但我读得进去。”

    “为什么？”

    “因为我早上读的时候，没有人吵。天还没亮。很安静。我读十分钟。记得住。”

    周德明把笔记本合上。“高子杰，你每天五点四十起床。你每天给三个人买早餐。你每天读十五行。你做了很多。”

    “主任，我做得不够。”

    “你做得够。”周德明说，“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是最稳的。”

    高子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主任，我今天可以多读十分钟吗？”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每天读完之后，给自己买一份早餐。不要只给别人买。”

    高子杰沉默了几秒。“好。”

    七

    七点十分，最后一个学生走了。

    周德明坐在辅导室门口的桌子后面，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叠好。他站起来，把桌子搬回学务处。走廊上很安静。只有教官室的灯还亮着。

    他经过教官室的时候，门开了。秦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周主任。”

    “秦教官。”

    “你还没走？”

    “刚检查完笔记。”

    秦雪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检查了几个？”

    “七个。阿瘦三行。阿圆八行。赵海龙四页图。林冠宇三十行。方语彤七十八行。高子杰十五行。”

    “方语彤七十八行？”

    “她每天读三个小时。但只睡五个半小时。”

    秦雪沉默了几秒。“她这样会累垮。”

    “我知道。我让她去找护士了。”

    秦雪把热茶递给他。“你喝。”

    周德明接过茶。“你怎么还在？”

    “我在等你。”

    周德明愣了一下。“等我？”

    “你每天晚上都待到这么晚。学务处的灯亮到十点。我每天从教官室看到。”秦雪说，“你今天检查了七个。明天可能检查十个。后天可能检查十五个。你一个人检查不完。”

    周德明喝了一口茶。“你想说什么？”

    秦雪看着他。“我帮你。”

    周德明看着她。“你是教官。不是辅导老师。”

    “我是教官。但我也认识每一个学生。我知道阿瘦的数学很差。阿圆的英文记不住。赵海龙看不懂战术板。林冠宇从国中开始读。方语彤每天熬夜。高子杰五点四十起床。”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走廊上，都看到了。”

    周德明看着手里的热茶。茶很烫，但他没有放下。

    “秦教官。”

    “嗯？”

    “明天早上，你帮我检查阿瘦和阿圆。我检查方语彤和高子杰。林冠宇和赵海龙放学后再来。”

    秦雪点头。“好。”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空无一人的跑道。远处的钟楼亮着灯。

    “周主任。”

    “嗯？”

    “你以前不会让别人帮忙。”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以前没有人帮我。现在有了。”

    秦雪看着他。“你是在说我吗？”

    周德明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走廊的灯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在说你。”他说。

    八

    隔天早上，阿瘦到学务处的时候，看到秦雪坐在桌子后面。

    他愣了一下。“秦教官？主任呢？”

    “主任在辅导室检查方语彤的笔记。我检查你的。”

    阿瘦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秦雪翻开。第一页写了五行。第二页写了三行。第三页空白。总共八行。比昨天多五行。

    “八行。比昨天多五行。”

    “我昨天读了二十分钟。”

    “今天读三十分钟。明天读四十分钟。”

    阿瘦点头。他拿起笔记本，走进辅导室。秦雪坐在桌子后面，拿起下一个笔记本。

    阿圆的英文笔记本。第一页写了六行。第二页写了四行。第三页写了三行。总共十三行。比昨天多五行。

    秦雪翻开第三页。“你昨天背了十个单字。今天写了十三个。多背了三个。”

    “我在便利商店休息室贴了单字。贴在冰箱上面。补货的时候看到了。就记住了。”

    秦雪点头。“好。今天再贴五个。明天再贴五个。”

    阿圆走进辅导室。秦雪把笔记本叠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二年B班的学生正在往教室走。阿瘦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阿圆在后面追他，手里拿着早餐。赵海龙戴着耳机，但今天没有听音乐，他在念英文。林冠宇边走边看笔记。方语彤走在中间，手里拿着国文课本。高子杰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纸袋。

    秦雪看着他们。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

    “阿瘦八行。阿圆十三行。阿圆在便利商店冰箱上贴了单字。”

    周德明回得很快。“好。我这边方语彤七十八行。高子杰十五行。林冠宇今天说他要读四十行。”

    秦雪看着那条简讯，笑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

    “周主任，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话，还算数吗？”

    过了几秒，周德明回了一条。

    “算数。我在说你。”

    秦雪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二年B班的教室。晨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每一个学生的桌上。

    九

    那天深夜，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今天秦教官也来帮我们检查笔记了。阿瘦八行。阿圆十三行。方语彤七十八行。高子杰十五行。林冠宇今天说他要读四十行。赵海龙画了四页战术图。阿圆在便利商店冰箱上贴了单字。”

    阿瘦秒回：“秦教官检查我的笔记！我吓了一跳！”

    阿圆：“我在冰箱上贴了五个单字！店长看到了，说‘你终于开始读书了’。”

    赵海龙：“教练今天看到我的战术板。他问我谁教我的。我说陈柏廷。他说‘好队友’。”

    林冠宇：“我今天读了四十行。错了十题。对了三十题。”

    方语彤：“我今天睡了六个小时。护士给我喝了热牛奶。主任说，如果我再熬夜，他要把我的课本收走。”

    高子杰：“我今天多读了十分钟。给自己买了一份蛋饼。”

    苏雅涵：“阿圆今天背了十五个单字。全对。”

    陈柏廷：“赵海龙今天问了三个战术问题。”

    纪云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打了一行字：“明天继续。每一天，多一行。”

    全班刷了一排“好”。

    十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笔记检查第二天。阿瘦八行。阿圆十三行。赵海龙四页图。林冠宇四十行。方语彤七十八行。高子杰十五行。秦雪来帮忙了。周德明说‘算数。我在说你。’”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他们的行数也会走。一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