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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瘦第一次在厕所门口遇到A班的人，是星期二早上。
他拿着拖把走进办公楼一楼的厕所。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是A班的陈柏霖。陈柏霖站在小便池旁边，手里拿着菜瓜布。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阿瘦认出了他。A班前十名。数学很厉害。以前阿瘦在走廊上碰到他，陈柏霖不会看他。但今天陈柏霖在刷小便池。
阿瘦站在门口。陈柏霖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也扫？”
“嗯。”
陈柏霖低下头继续刷。阿瘦走进去，拿起拖把。两个人隔着两个小便池。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陈柏霖刷得很慢。阿瘦拖地拖得很快。阿瘦拖完地，提着水桶走出去。陈柏霖站在小便池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说话。
二
隔天早上，阿圆遇到了A班的张雅婷。
张雅婷是A班的班长。她平时走路很快，表情很冷。但今天她在女厕里擦洗手台。阿圆在拖地。两个人在镜子前面碰上了。阿圆认出了她。张雅婷也认出了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阿圆低头拖地。张雅婷低头擦洗手台。他们各做各的。
张雅婷擦完洗手台，拿起水桶要走。阿圆突然说：“你们A班也扫？”
张雅婷停下来。“嗯。”
“我以为只有B班扫。”
“全校都扫。”张雅婷说，“周主任说的。”
阿圆没有接话。张雅婷提着水桶走了。阿圆站在厕所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扫厕所。他蹲在马桶旁边。他很难受。但他现在习惯了。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但A班的人也扫。全校都扫。
三
消息传得很快。
阿瘦在早自习的时候跟阿圆说：“A班也扫。我昨天看到陈柏霖在刷小便池。”
阿圆说：“我也看到了。张雅婷在擦洗手台。”
高子杰凑过来。“A班也扫？他们不是很厉害吗？”
“他们数学考得比我们好。但他们也考不及格。”阿瘦说，“他们十五个人在名单上。”
高子杰想了想。“所以他们也在扫。”
“对。”
高子杰坐回座位。他看着前面的黑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模拟考。他数学三十一。他现在数学六十一。他进步了。但A班的人也在扫。他们也在念。他们也在进步。
四
那天中午，方语彤去扫厕所。
她拿着抹布走进女厕。里面有人在拖地。是A班的李佳颖。李佳颖是A班的第二名。方语彤认识她。她们在乐仪队一起待过。李佳颖抬头看到她。她的表情很平静。
“方语彤。”
“李佳颖。”
两个人站在厕所里。方语彤拿着抹布。李佳颖拿着拖把。
“你也扫？”方语彤问。
“嗯。数学不及格。”
“你数学不是很好吗？”
“段考失常。五十八。”
方语彤看着她。“你五十八就扫？”
“周主任说，不及格就扫。五十八也是不及格。”
方语彤沉默了几秒。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洗手台。李佳颖继续拖地。两个人在镜子前面。方语彤擦完洗手台，李佳颖拖完地。她们站在门口。
李佳颖看着方语彤。“你们B班有多少人在扫？”
“二十二个。”
“我们十五个。”
方语彤看着她。“你们A班不是很厉害吗？”
“我们也有考不好的。”李佳颖说，“你们B班也有考得好的。林冠宇全部及格。”
方语彤没有接话。李佳颖提着水桶走了。方语彤站在厕所门口。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模拟考。她全部及格。她不用扫。但段考退步了。她又回来了。A班的人也退步了。他们也在扫。
五
较劲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阿瘦在走廊上碰到陈柏霖。陈柏霖手里拿着拖把。阿瘦手里也拿着拖把。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
“你们B班扫几间？”陈柏霖问。
“不知道。工友排的。”
“我们A班扫三间。”
阿瘦想了想。“我们B班扫五间。”
陈柏霖看着他。“你们扫得干净吗？”
“干净。”
“我不信。”
阿瘦看着他。“你去检查。”
陈柏霖没有去。但他记住了。他走回A班的教室。他跟张雅婷说：“B班的人说他们扫五间。”
张雅婷看着他。“扫五间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在炫耀。”
张雅婷放下笔。“扫厕所有什么好炫耀的？”
“不知道。但他们说他们扫得干净。”
张雅婷想了想。“那我们扫得更干净。”
六
A班开始认真扫厕所。
陈柏霖刷小便池，刷了三遍。张雅婷擦洗手台，擦到反光。李佳颖拖地，拖了两次。他们把厕所扫得比家里还干净。工友来检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们扫得很干净。”
陈柏霖说：“我们应该的。”
工友点了点头。他在表格上打了勾。
消息传到B班。阿瘦说：“A班扫得很干净。工友说他们扫得比家里还干净。”
高子杰看着他。“他们在较劲。”
“较什么劲？”
“跟我们较劲。我们扫五间。他们扫三间。他们要把三间扫得比五间干净。”
阿圆说：“那我们怎么办？”
高子杰站起来。“我们也扫得更干净。”
七
B班开始更认真地扫厕所。
阿瘦刷马桶，刷了四遍。阿圆拖地，拖了三次。高子杰擦镜子，擦到没有水渍。赵海龙倒垃圾，倒完还洗垃圾桶。林冠宇和方语彤也加入了。他们一个人擦洗手台，一个人刷小便池。他们扫得很干净。工友来检查的时候，看了很久。“你们也扫得很干净。”
阿瘦说：“我们应该的。”
工友在表格上打了勾。他走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你们B班跟A班怎么了？”
“没怎么。”
工友走了。阿瘦站在厕所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扫厕所。他蹲在马桶旁边哭。他现在扫得很认真。他在跟A班较劲。但他忘了为什么。他只记得要扫干净。
八
较劲继续。
A班的人开始在扫厕所的时候背单字。陈柏霖一边刷小便池一边背英文。张雅婷一边擦洗手台一边背国文。李佳颖一边拖地一边背化学。
B班的人看到了。阿瘦说：“A班在扫厕所的时候背单字。”
高子杰说：“那我们也在扫厕所的时候背单字。”
阿瘦一边刷马桶一边背英文。阿圆一边拖地一边背数学公式。高子杰一边擦镜子一边背国文注释。赵海龙一边倒垃圾一边背化学元素表。
工友来检查的时候，看到他们在背单字。他站在门口。“你们在念书？”
“嗯。”
“扫厕所的时候念？”
“嗯。”
工友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周主任，扫厕所的人在念书。A班和B班都在念。”
九
周德明收到简讯的时候，正坐在学务处。
他看着手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罗大财在吹哨子。学生跑步。秦雪站在跑道边。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周德明看着她。他站了四秒。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他坐下来。他拿起手机，给纪云舒发了一条简讯。“A班和B班在扫厕所的时候较劲。他们在比谁扫得干净。他们一边扫一边背单字。”
纪云舒回：“较劲？”
“嗯。A班扫三间。B班扫五间。A班要把三间扫得更干净。B班要把五间扫得更干净。他们一边扫一边念书。”
纪云舒过了几分钟才回。“他们忘了自己是在扫厕所。他们只记得要赢对方。”
周德明看着那条消息。他打了一行字。“较劲让他们忘了污点。较劲让他们念书。”
纪云舒回：“这也是意料之外。”
十
那天中午，罗世杰和纪云舒在后门的面摊吃面。
罗世杰说：“A班和B班在较劲。他们在扫厕所的时候比谁扫得干净。”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我知道。阿瘦说的。”
“他们还一边扫一边背单字。”
“对。阿瘦背英文。阿圆背数学。高子杰背国文。赵海龙背化学。”
罗世杰放下筷子。“他们忘了自己在扫厕所。”
“嗯。他们只记得要赢A班。”
罗世杰想了想。“这比我们想的要好。他们不是在扫厕所。他们是在比赛。比赛让他们忘了丢脸。比赛让他们念书。”
纪云舒看着他。“你觉得这样好吗？”
“好。”罗世杰说，“他们较劲。他们念书。他们忘了污点。他们进步。”
纪云舒点了点头。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阿瘦扫厕所。他蹲在马桶旁边哭。现在他一边刷马桶一边背英文。他变了。
十一
那天下午，秦雪去巡视。
她走过办公楼一楼的厕所。门开着。里面有人。她停下来。她看到阿瘦蹲在马桶旁边刷。阿圆在拖地。高子杰在擦镜子。赵海龙在倒垃圾。他们一边扫一边背单字。阿瘦嘴里念着“available”。阿圆嘴里念着“二次函数”。高子杰嘴里念着“论语”。赵海龙嘴里念着“氧化还原”。
秦雪站在门口。她没有进去。她站了很久。阿瘦抬头看到她。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秦教官。”
“阿瘦。”
“你来检查？”
“不是。我经过。”
阿瘦低头继续刷。秦雪站在门口。她想起自己刚当教官的时候。她管迟到。她管抽烟。她管服装。她不管成绩。但现在她在看他们扫厕所。他们一边扫一边念书。他们在较劲。他们在进步。她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向学务处。她推开门。周德明坐在里面。
“周主任。”
“秦教官。”
“我刚才经过厕所。他们在扫。”
“嗯。”
“阿瘦在刷马桶。他在背英文。阿圆在拖地。他在背数学公式。高子杰在擦镜子。他在背国文。赵海龙在倒垃圾。他在背化学元素表。”秦雪说，“他们在较劲。A班和B班。”
周德明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秦雪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他们在扫厕所的时候念书。他们忘了自己在扫厕所。他们只记得要赢对方。他们忘了污点。”
周德明说：“较劲让他们忘掉彼此的污点。”
秦雪看着他。“但也让他们忘掉自己的污点。”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对。他们忘了自己是在扫厕所。他们只记得要赢。较劲是好事。较劲让他们念书。较劲让他们团结。较劲让他们忘了丢脸。”
秦雪看着他。“周主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让他们较劲。你以前只管纪律。”秦雪说，“现在你让他们较劲。你在教他们。”
周德明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当学务主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整学生。但他没有。他忍了二十年。现在他不忍了。他让他们扫厕所。他让他们较劲。他让他们念书。他们在进步。
十二
那天放学，扫厕所的人继续扫。
阿瘦蹲在马桶旁边。阿圆在拖地。高子杰在擦镜子。赵海龙在倒垃圾。林冠宇在刷小便池。方语彤在擦洗手台。他们一边扫一边背单字。他们扫得很干净。他们背得很认真。
A班的人也在扫。陈柏霖在刷小便池。张雅婷在擦洗手台。李佳颖在拖地。他们也在背单字。他们扫得很干净。他们背得很认真。
两班的人在走廊上碰到了。阿瘦拿着拖把。陈柏霖拿着菜瓜布。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间。
“你们扫完了？”陈柏霖问。
“扫完了。”
“我们也是。”
两个人看着对方。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扫厕所。他们都在念书。他们都在较劲。但他们没有说。他们只是站着。然后阿瘦说：“明天见。”
陈柏霖说：“明天见。”
他们转身走了。阿瘦走向B班教室。陈柏霖走向A班教室。他们背对着背。但他们都在笑。
十三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
她拿起手机，给周德明发了一条简讯。“A班和B班在较劲。他们扫厕所的时候比谁扫得干净。他们一边扫一边背单字。他们忘了自己在扫厕所。他们忘了污点。”
周德明回：“较劲让他们忘掉彼此的污点。也让他们忘掉自己的污点。”
纪云舒又打了一行字。“你觉得他们会较劲到什么时候？”
周德明回：“较劲到他们不需要扫厕所的时候。”
纪云舒放下手机。她拿起那张旧照片。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A班和B班在较劲。他们扫厕所的时候比谁扫得干净。他们一边扫一边背单字。他们忘了自己在扫厕所。他们忘了污点。较劲是好事。较劲让他们念书。较劲让他们团结。较劲让他们忘了丢脸。周主任在教。全校在念书。意料之外的团结。”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外套还穿在身上。扫厕所的人还在扫。但他们一边扫一边念书。他们较劲。他们进步。他们忘了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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