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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神用法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魏青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啪!”
“愿圣女宽恕我方才被愚言牵引的口舌。”
祷仪师甚至顾不上看魏青,立即后退半步,右手按住胸前的白金圣徽,对着神像深深低下头。
“‘妄言出于口,污秽止于心;若心知其谬,便当在光前俯首,使罪念不得生根。’愿您的光照见我的过失,也洗净这句不敬之言。”
魏青捂着后脑勺,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拍懵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祷仪师一脸庄严地忏悔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瞪大眼睛:“不是,你打我干嘛?”
祷仪师这才重新转过身。
神情已经很是严肃,但是并没有太多的责怪,甚至还伸手替他把因为挨打而歪掉一点的衣领重新整理好,随后才沉声说道。
“先生,神圣不可拿来衡量用途。圣女庇佑世人,垂听祈祷,赐下净化与安宁,那是恩典,是慈悲,是祂愿意将光分给众生,怎么能说成‘怎么用’?”
她顿了顿,手掌重新按住圣徽,语气也随之变得郑重:“《救赎圣经》说:‘莫将光作器皿,莫将恩典作筹码。向圣者俯首的人,应先问自己愿为何而改变,而非先问圣者能为自己换来什么。’信仰若只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今日求财富,明日求平安,后日求更大的权势,那拜的便只是自己的欲望。”
魏青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本来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身上的霉运洗掉,没想到还没开始祈祷,先莫名其妙上了一节宗教思想教育课。
他揉了揉后脑勺,嘴角慢慢撇了下去,小声嘀咕:“不能用我拜祂干嘛?不如拜个招财猫呢——哎哟!你干嘛又打我!”
祷仪师收回刚刚拍过去的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心虚,反而更加庄严。
她先向神像低了低头,像是在替面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乡人一并致歉,随后才看向魏青:“因为祈祷从来不是与圣女谈条件。你遇到痛苦,可以向祂倾诉;你身负污秽,可以祈求净化;你走错道路,也可以在祂面前承认自己的过失。”
魏青捂着脑袋,一脸怀疑地看着她:“那我祈祷半天,事情还得自己办?”
“当然。”
祷仪师回答得理所当然,“圣女给予世人的,是在黑暗中继续行走的光。可路总要由自己去走。一个人祈求勇气,却永远不肯迈出第一步;祈求宽恕,却不愿向被自己伤害的人道歉;祈求摆脱困境,却连伸手抓住绳子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跪在圣像前一百年,也只是跪了一百年。”
她说到这里,语气又缓和下来,像是察觉魏青并非真的有意亵渎,只是对伊瑟兰人的信仰方式完全不了解:“先生,你来自别的国家,对这些不明白很正常。”
“我们祈祷,是为了在恐惧时不被恐惧支配,在痛苦时还记得自己应当成为怎样的人。圣女会救赎愿意回头的人,可所谓救赎,从来都需要自己伸出手。”
魏青摸着下巴琢磨了一阵,眉毛一点点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只要一个人在外面干了坏事,回来往神像前一跪,低头忏悔两句,圣女再把他救赎一下,这事是不是就算过去了?”
祷仪师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魏青一看她抬手,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先说好,这回我问得很认真,你别——”
“啪!”
魏青捂住脑袋,脸都绿了:“你们教会回答问题都靠打的是吧?”
祷仪师却已经收回手,她没有因为魏青这句抱怨发火,只低头看着他,神情严肃得甚至带上了几分训诫意味:“若一个人明知恶行会伤害别人,却想着事后只要祷告便可洗净罪责,那他跪下时心中装着的仍旧是恶。”
“那不叫忏悔,只是在把圣女的慈悲当成自己继续作恶的借口。”
她抬起手指了指魏青胸口:“《救赎圣经》有言:‘悔罪者先见己罪,再偿己债;口称悔改而足仍行恶路者,所欺瞒的唯有自己的心。’你偷了别人的东西,忏悔之后便应该归还;你伤害了别人,便应该道歉、弥补,也应承担世间法律给予你的惩罚。”
“若犯下无法偿还的罪,仅仅说一句后悔,就更没有资格要求受害者替你把一切忘掉。”
魏青眨了眨眼:“那忏悔也不能免罪?”
“不能。”
“也不能免处罚?”
“不能。”
“该赔钱还得赔?”
“当然。”
“该坐牢也得坐?”
祷仪师认真地点头:“应当承担的,一样都不会因为祈祷消失。”
魏青傻眼。
合着坏事不能少负责,挨的罚一个也跑不了,最后还得自己真心认识错误,想办法赔偿别人,然后才能谈什么救赎。
那他还有什么好忏悔的?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但是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教堂侧门后忽然露出半张小脸。
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朝正厅里面张望。
他有一头浅棕色卷发,衣服洗得很干净,大概是听见刚才接连两声巴掌,他先好奇地看了看捂着脑袋的魏青,又望向祷仪师,却迟迟没有进来。
祷仪师几乎是在看见男孩的一瞬间便换了脸色。
她微微弯下腰,朝男孩伸出一只手,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诺亚,怎么躲在那里?过来吧,孩子。”
小男孩这才从门后走出来。
他最开始还走得慢吞吞的,可刚到祷仪师身边,便忽然伸手抱住她的大腿,把整张脸埋进她的长袍里。
刚才还强忍着的委屈也一下冒了出来:“艾琳娜妈妈,莉亚今天被她爸爸妈妈接走了。”
被叫作艾琳娜的祷仪师低下头,手掌轻轻落在诺亚蓬松的卷发上。
小男孩抱得更紧,声音也变得闷闷的:“他们给莉亚带了新衣服,还有一个很大的兔子玩偶。莉亚说以后她会有自己的房间,晚上也会有人陪她睡觉。”
诺亚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眼巴巴望着艾琳娜:“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啊?是不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住在这里?还是圣弥尔城太大了,他们找不到路?”
艾琳娜抚摸他头发的动作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已经重新露出温和笑容,蹲下身替诺亚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翻起的衣领:“别着急,孩子。也许还需要再等等,可总会有人愿意牵着你的手,带你回到属于你的家。”
“到时候你也会有自己的房间,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有人每天晚上替你盖好被子。”
“真的?”诺亚眼睛明显亮了一些。
艾琳娜只是轻轻把孩子抱了一下:“真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也别再把午餐里的胡萝卜偷偷塞给隔壁桌的孩子。”
诺亚脸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显然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早就被发现。
魏青站在旁边看着,原本还在揉后脑勺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艾琳娜把诺亚哄去院子里玩以后,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重新跑进阳光里,脸上的笑意维持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孩子,大多都失去了原本的家庭。”
她重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没有立刻继续打扫,只望着侧院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有些孩子年纪太小,连父母长什么样都已经记不清,有些送来的时候反而记得太清楚,晚上睡着以后还会叫爸爸妈妈。”
“教会能做的,就是先给他们一个睡觉的地方,让他们吃饱,生病时有人照顾,再慢慢替他们寻找愿意接纳孩子的家庭。”
魏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那棵老树追逐,刚才那个抱木头玩具的小女孩已经跟另一个孩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笑声隔着半开的门传进来,与正厅里的焚香气味混在一起。
艾琳娜继续说道:“愿意收养孩子的人其实很多,可教会不能因为有人愿意领养,就立刻把孩子交出去。”
“我们会确认收养人的家庭状况、品行、经济能力,也会定期回访。孩子不是从孤儿院领走以后,这件事便结束了。他们已经失去过一次家,不能再让他们因为我们的疏忽失去第二次。”
“有的孩子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家庭,有的要等几年。年纪越大,往往越难。”
“有人希望从婴儿时期开始抚养,也有人更愿意收养容易适应新家庭的孩子。我们不会因为孩子一直没人选择就催着他们离开,只要这里还开着门,他们便始终有地方回来。”
她说到这里,看向院子里正和其他孩子一起玩的诺亚,眼里多了一点无奈:“诺亚在这里已经两年了。他每次看见别的孩子被接走,都会跑来问一次。”
魏青沉默片刻,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刚才他说莉亚被爸爸妈妈接走了,所以那个女孩是被领养了?”
艾琳娜轻轻点头:“今天上午刚办完手续。”
魏青又看了一眼院子,随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你们这里女孩好像确实少一点。”
“因为女孩大多数都已经被领养走了。”
艾琳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语气里却多少带着些许复杂,“伊瑟兰的社会环境如此,【净化】途径只有女性能够踏入,许多家庭自然更愿意收养女孩。”
“哪怕孩子将来未必拥有成为异能者的机会,一些人依旧会觉得养一个女儿更有前途。”
魏青眉头慢慢皱起来:“那男孩怎么办?”
艾琳娜转过身:“所以教会才更不能把这种差别当成理所当然。”
她右手按住圣徽,声音依旧平静:“《救赎圣经》有言:‘光照在众人身上,不因其为男而减一寸,不因其为女而增一分;灵魂来到世间之时,圣者只见其为人。’”
魏青没有说话。
他原本对救赎教会其实没多少好感。
在他这种从天穹城出来的人看来,宗教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和官僚体系也没多大区别,一群人穿着特定衣服,说着普通人听不懂的大道理,最后还是坐在办公室里管别人该怎么活。
可眼前这地方明显不太一样。
孩子是真的有人养,饭是真的有人管,生病有人治,被收养以后还会继续回访。
甚至在整个伊瑟兰都已经习惯女性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这些人依旧愿意把那些更难被收养的男孩留下来照顾。
至少这群人做的事,确实落到了底层平民身上。
魏青心里对救赎教会的看法悄然变了些。
跟天穹城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为了几根排污管都能互相踢半个月皮球的官僚比起来,人家嘴里虽然整天圣女长、圣女短,事情倒是真在一件件做。
想到这里,他甚至第一次觉得神像前那些香味没那么呛鼻子了。
诺亚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院子里跑了回来。
他大概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小手拉住艾琳娜长袍的一角,仰起脑袋:“艾琳娜妈妈,那我的爸爸妈妈到底在哪里啊?你以前总说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坐车也到不了吗?”
艾琳娜低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柔软了许多,手掌再次落到男孩头顶,轻轻顺了顺那几缕卷发:“是啊,很远很远。”
诺亚追问道:“比皇城还远吗?”
“比皇城还远。”
“那坐飞机呢?”
艾琳娜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温和地说道:“也到不了。那是一个现在的诺亚还去不了的地方,所以你暂时不用想着去找他们。”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魏青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张还带着期待的小脸,让他难得想做点好事。
他笑了笑,走过去揉了揉诺亚的脑袋,本来已经准备顺着艾琳娜的话安慰两句,说什么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长大就明白了。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想起刚才艾琳娜才一本正经告诉自己,谎言会先蒙住自己的心。
魏青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非常认真地对诺亚解释道:“就是死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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