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缀着先遣队走了一昼夜,陈飞常把这支押运队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伏在一道沙脊背风处,借着沙暴前昏黄的天光往下看。沙道上,两辆黑篷车碾着黄沙,七八名护卫散在车前车后,清一色练气高阶,腰间挂着阴蜃宗的黑铁牌。篷车封得严实,帘缝里偶尔露出一张张麻木灰败的脸,正是被串成串的苦役,锁链从车壁上的铁环穿过,把人一个个连成一排,想单独逃一个都难。这些人里有老有少,个个被煞气侵得脱了形,手腕被锁链磨出深可见骨的疮,有人垂着头,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陈飞常伏在沙脊上,不出声,只把每一辆车、每一串人、每一处锁链的走向与铁环位置,一一记进心里,连哪个护卫佩刀、哪个护卫使索、换岗时谁的背身朝车,都数了个清楚。
这只是第一拨。
赤魇在镇界玉里替他辨着后方的气机,声音压得极低。“后头十里,还有主力,车队长得多,邵执事亲自在。余片和我那大半份本神,都在他座车的黑幡底下,被一道禁制罩着,我隔这么远,都能感到那股抽魂的力道。余下的人,被他拆散了混在各车里,没有一辆装得全。”
邵执事吃过沉沙台被救走十人的亏,这一回把苦役拆成八串、分车押送,又让先遣队在前头探路,主力押着要紧东西在后头缓行,余片金贵、黑幡沉重,走不快,却也最稳。想一锅端,绝无可能;可只剪这支脱离主力十里的先遣,他有把握。
半救半毁,本就不贪全功。先救下前两串人,毁了先遣的车,摸清邵的路数,余下五十九个,再寻第二波的空当。
他借着沙暴前最后一点天光,以乌沉针在沙上划出接应的方位,又与车队里那名内线对上了暗号。两下约定,沙暴一起、车外第一声闷响为号,内线便在车里悄悄给身边苦役松绑,只等锁链一断,立刻带人往西边沙蚀谷撤,不许回头救别人、不许出声喊他,一切以把人带出去为先。
他把目光投向沙道前方。那里,是老向导骨片上标着的一片古战场煞气短区,沙暴一起,灵识难入,正是整条押运线上最适合动手的地方。他掐着时辰,又含了一颗回气丹,把仅剩四成的真元缓缓理顺,三枚乌沉银针在指间无声一转。
沙暴,准时压到。
先是天边一堵黄墙压过来,紧接着狂风卷着沙粒砸下,天地间一片混沌,十步外难辨人影。先遣队骂骂咧咧地催动驼车,想尽快穿过这片煞气短区,护卫们的灵识被紊乱煞气一冲,能探出的距离骤减到不足三丈。
就是现在。
陈飞常自沙脊背面滑落,流云步借着沙幕贴近,第一枚乌沉针离手,正中最后一名护卫的膝弯。那人闷哼半声,刚要示警,已被他拖进沙窝、第二针封了气海。沙暴的轰鸣盖住了一切动静,前头的人浑然不觉。他便这样贴着车队,专挑落单的、被沙暴隔开视线的下手,第三针抹过一人颈侧,反手又锁了一个的腕脉,一个、两个、三个,呼吸之间,外围三名护卫没了声息。
等车队中央的护卫察觉不对,沙幕里已少了一半人。
“有刺客!”示警声刚起,便被陈飞常一掌切在喉间咽了回去。他不再藏,三枚乌沉针在沙暴中穿梭疾走,余下几名护卫结阵扑来,练气高阶的灵压在风里散乱,他却占着地形与先手,一针封喉侧天窗穴,一针锁腕,借着一辆黑篷车的遮挡绕到阵后,最后一针钉进为首护卫的气海。七八名练气高阶,前后不过十几息,尽数栽倒在黄沙里,无一人能放出传讯烟火。
陈飞常掀开车帘,袖中针芒连闪,挑断串着苦役的引气锁链。
“想活的,别出声,跟我走。”
车里二十来个苦役先是呆滞,随即眼里迸出光来。这些人被阴蜃宗折磨得脱了形,却还认得这是来救人的。一个肩头带伤的汉子压着嗓子,声音发抖却利落,正是老六摸进押运线的内线,他显然早得了焦七的信,当即帮着陈飞常给众人松绑、分发随身带的水囊和闭气纱巾,动作熟极而流。
陈飞常手上不停,针出又快又稳,先挑锁链,再顺手给几个气息最弱的苦役扎了醒神针、渡去一缕真元吊命。他没有多余的丹药可分,只能以最省真元的针法,让这些被煞气掏空的人撑过接下来的奔逃。一个老者被煞气侵了肺,喘得撕心裂肺,他两针下去替对方顺过气,低声叮嘱内线,出去后先喂温水、莫要猛灌,再交给接应的人慢慢调养,路上每走半个时辰歇一歇、拿闭气纱巾捂住口鼻,莫让沙暴里的煞气再侵肺。
便在此时,后方沙暴深处,一股沉猛的灵压破风而来。
邵执事到了。
主力车队到底只隔十里,先遣队这边断了传讯、又没按时发回平安信号,邵执事何等机警,当即抛下大队,孤身先至。沙幕里,一面丈许高的黑幡猎猎展开,幡面渗出无数幽绿细丝,筑基中期的灵压铺天盖地压下,比沙暴还要沉上数倍。
“陈九。”邵执事的声音裹在风里,阴冷刺骨,“本座就知道,你没那个胆子远遁,还敢回头。”
黑幡一抖,数十道幡索自沙暴里钻出,直取陈飞常周身大穴,幡索过处,沙粒都被摄得浮空,是一门专锁人神识的招魂手段。陈飞常不敢硬接,流云步贴着幡索的空隙疾退,三枚乌沉针不攻邵执事本人,专钉那些幡索与黑幡衔接的节点,针气一搅,幡索攻势一滞。
就这一滞,他拉着那名内线与两个苦役横移出数丈。
筑基初期对中期,差距明明白白。邵执事第二波攻势随至,一只由黑沙凝成的巨掌当胸按来,陈飞常侧身避过要害,肩头仍被掌风扫中,本就见骨的旧伤当场崩裂,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咬碎舌下回气丹,阿萝隔界渡来的清气及时裹住识海,替他挡开黑幡摄神的那一缕幽绿,这才没让神识被对方当场锁住。
“区区筑基初期,也敢劫本座的法车。”邵执事黑幡再卷,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陈飞常被压得连退,心里却越打越冷静。他不求伤敌,只求拖住这位中期、把二十一个苦役送进沙暴。他数着黑幡的节律,每一次招魂,幡面都要先向内一收、聚足幡索煞气再放出,这一收一放之间,衔接处有半息空当。三枚乌沉针轮番钉这半息,第一针逼他收幡,第二针搅散幡索走向,第三针趁放幡未尽时钉向节点,三针一轮,逼得邵执事的合围始终慢上一线。古战场的紊乱煞气也帮了大忙,邵执事的灵识探不远,锁不准他在沙幕里的确切位置,两人一时缠在了一处。
代价同样实打实。硬扛了邵执事两掌余波,他肋下旧伤未好又添新创,真元从四成一路往下掉,他在心里数着息数,数到二十,便知这是自己能在中期手底下周旋的极限,再多一息,就要被锁。
便在缠斗最紧时,陈飞常掌心镇界玉骤然一凉。
赤魇的声音急促响起。“血鸠派来督阵的神念,离此不到三十里了,是冲着期限来的!他要亲眼看着车队上路,你快走,被那道神念扫中,你我都走不脱!”
几乎同时,邵执事也接到了什么,黑幡攻势骤然一顿。陈飞常隔着沙幕,看见这位筑基中期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怕他,是怕那道将至的督阵神念,怕余片、本神、活祭在自己手里出半点差池。法旨期限压顶,沙暴古战场又最是凶险,与一个滑不溜手的劫车人在此久耗,一旦主力车队有失,被抽魂填幡的就是他邵执事自己。
这一权衡只在瞬息。邵执事冷哼一声,黑幡不再追着陈飞常绞杀,转而回卷,牢牢罩住后方主力车队的方向,人也退回半步,把余片和本神所在的座车护在了幡影正中。
“便宜你这一回。”他阴冷的声音自沙暴里传来,“余片和本神在本座手里,你动不了。剩下的人,本座会看得更紧。你最好祈祷别再撞上本座。”
陈飞常等的就是他回护主力的这一瞬。他三枚乌沉针齐出,钉塌身旁一道沙梁,黄沙轰然倾泻,借着塌沙与烟雷炸开的漫天尘雾,撕开一道口子,那名内线早领着二十一个苦役候在口上,一行人顺着风势,一头扎进沙暴最浓处,转瞬没了踪影。
邵执事的灵压在身后盘旋数圈,终究没有追来。
也不知在沙暴里走了多久,风声渐小,陈飞常一行人被引到一处背风的沙蚀谷。沙里跌派出的暗桩早已候在那里,牵着驼、带着水和伤药,正是焦七暗网沿押运线布下的接应点。众人七手八脚扶住脱力的苦役,那名内线这才长出一口气,对着陈飞常重重一抱拳。
清点下来,先遣两串苦役二十一人,一个不少,尽数救出,只几个年老的熬不住风沙,服了药已无大碍。
陈飞常当场让暗桩把人分作三股,走三条不同的沙道南下避风沙村,交给沙里跌和老六安置,每人发了易容的药泥和足够的水粮,叮嘱沿途莫走暗网熟道、避开阴蜃宗的搜捕。他又传讯焦七与唐灵秋,把第一波战果、邵执事改道黑沙甬道、两日期限一一报了过去,请焦七把黑沙甬道沿线的接应坛点摸清楚,请唐灵秋在玄界正面再动一次、能拖一分督阵神念是一分。安排妥当,他才靠着沙壁滑坐,撕开衣襟处理崩裂的肩头,脸色发白,眼神却亮。
这第一波,成了一半。
得:人救下来二十一个,先遣一辆车被毁,邵执事的押运节奏被打乱;更要紧的是,他把这位中期执事的底摸透了,余片和赤魇大半本神就在邵座车黑幡之下、以禁制罩着,黑幡招魂要先向内收幡、聚索、再放,一收一放有半息空当,余下五十九名苦役拆散混在主力各车,主力车队行速迟缓、换防每隔一个时辰一次。这些,都是第二波的凭仗。
失:余片没动,赤魇大半本神没救,五十九条命还在邵执事手里;他这一出手,等于明明白白告诉阴蜃宗,陈九没逃,反倒回了西陲。邵执事受了这一惊,又有血鸠督阵逼近,绝不会再按部就班走缓路。
赤魇在玉中沉声道:“他改道了。我感到黑幡转向,不再走古道,要插黑沙甬道。那是阴蜃宗在西陲私下开的一条险路,沿途都有他们的接应坛点,防护比古道密得多,一旦进了甬道,你再想劫,难上加难。”
“还有多久到甬道口?”陈飞常问。
“两日。”赤魇道,“督阵神念会一路押着他走。两日之内你不动手,等车队进了黑沙甬道、再汇入总坛来的接应,余片、本神、五十九条命,就再也截不下来了。”
陈飞常包扎伤口的手一顿,抬眼望向沙暴未散的西方,两日里要做的事,已经一件件排开。
头一件,养。他不随苦役南下,就近在沙蚀谷深处藏身,今夜以长春诀合回气丹把真元从四成往回拉,肩头崩裂的伤重新封针,明日一日,至少要让真元回到六成、能再催动一轮三枚乌沉针,这是动手的本钱。第二件,摸。请焦七连夜把黑沙甬道口的地形、沿途接应坛点的方位、督阵神念往返扫过的间隔探清,标出车队入甬道前最后一处古战场煞气短区,那是他在险路关门之前唯一能下手的地方。第三件,分。内线和暗桩继续缀在主力车队外围,把五十九名苦役分在哪几辆车、余片与黑幡在哪一辆座车、邵执事与督阵神念的位置实时传回,再约定沙暴起时的接应路线与得手后化整为零的散点。第四件,拖。唐灵秋在玄界正面再点一处外坛的火,能把那道督阵神念引偏一分是一分,给他在甬道口争出几息没有半步金丹神识压顶的空当。
“告诉焦七。”陈飞常看向那名暗桩,声音哑,却一字一顿,“第二波不在半路,在黑沙甬道口。我要他把甬道口外那片煞气短区,一寸一寸给我标出来,哪里能藏人、哪里能塌沙、哪条岔道接得上沙蚀谷,今夜之内传到。”
暗桩重重点头,转身没入沙暴。
陈飞常缓缓握紧掌心微凉的镇界玉。第一波只是探路,两日后的黑沙甬道口,才是余片、大半份本神和五十九条命的最后一道关。车队一旦进了那条布满接应坛点的险路,便再无下手的机会,他要赶在关门之前,把第二波打在邵执事踏进甬道的前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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