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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枯井台上落了一层薄霜。
霜色发白,铺在青石缝里,也铺在井沿那一圈被磨得发亮的旧痕上。
陈飞常坐在井台边,掌心贴着镇界玉,守了一夜的气。
玉是温的,沉在他掌心,一缕一缕,把他的真元,跟井里的封禁,接在一处。
阿萝抱着红绳,蹲在井口另一侧,小脸冻得发红,也不吭声。
这孩子守井,守得越来越有耐性,一蹲就是大半宿,眼睛只盯着井口,连身子都不晃一下。
辰时没到,后山坡方向,一道极淡的剑光,压低了,掠进院子,在井台上轻轻一坠。
是焦七的南线飞剑。
陈飞常抬手接住,剑身上卷着一小片竹简。
他展开,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沉了下去。
竹简上的字,刻得急,笔画比平日重。
青泥湾退回湾里的那批孩子,连同余下的六只旧器,不走水路了。
船队封了湾,南边的水道,被金丹网压着,船下不去。
门后改了道,把人跟货,从陆路旱道押走,三日内,要在一处叫旱马渡的地方会合,再往更南转。
陈飞常把竹简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四十个孩子,六只旧器,一个不少,都在旱道上。
他放下竹简,指尖在井台上轻轻一叩。
换陆路,是他没料到的。
水路他盯得紧,祁家义庄那一线,船一动,他就知道。
旱道不相同,腹地宽,岔路多,脚程车队能走的道,数不清。
他在心里,把南线的水路,一条一条过。
青泥湾往下,过南陵,入腹地,凡是能走重载船的水道,他都布了耳目。
门后那一位,分明也看清了这一点,干脆弃了船,把人和货,搬到岸上。
这一改,他盯了大半年的水路,全用不上了。
他没有慌。
水路废了,他在南线,还有焦七的暗网,还有祁家义庄陆上的耳目。
船能盯,车,也能盯。
他只是要先弄清,这旱道,押到哪里,怎么押,护道的,又是谁。
陈飞常把那片竹简,重新卷好,指尖在“旱马渡”三个字上,停了停。
他在南线,从没听过这个地名。
一个连他都没听过的中转,门后选它,图的就是生僻,就是不惹眼。
他正想着,院外又有一道讯,绕了个弯,从祁家义庄的方向过来。
这一封,是祁老头的。
陈飞常拆开,两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祁老头在信里补了一句。
押队的,不是褚延年。
褚延年青泥湾折了船,伤了人,被召到更南,戴罪听参,这一趟,没他的份。
新来的护道,是个姓滕的修士,护道一脉出身,不在南陵,不在青泥湾,是从更南,直接调上来的。
陈飞常的目光,在“姓滕”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把两封竹简,并排摆在井台上,心里把这盘棋,重新过了一遍。
褚延年押船,是明面上的杀伐,船慢,阵大,容易盯。
眼下换了个没露过面的护道修士,走旱道,图的是一个快,一个藏。
门后这是吃了亏,学了乖。
“先生。”
阿萝小声开口,眼睛看着井口。
“井里,今儿早上,气走得比昨儿急。”
陈飞常低头看她。
这孩子无修为,却能听出封禁里气的缓急,一日比一日听得清。
他没有点破,只道:“怎么个急法?”
阿萝想了想,道:“有什么东西,打南边,一路找过来。”
陈飞常心里一动。
他伸手,按在井口,守井心法一引,镇界玉贴着掌心,温温地沉。
井里的封禁,安安稳稳,没有破口。
可那一缕朝南的气,确实绷着,比平日紧,绷成一根弦,被人在远处,轻轻拨着。
他收回手,站起身。
“阿萝,你守着井,哪儿也别去。”
“我下玄界一趟。”
阿萝点头,把红绳往怀里收了收。
陈飞常进了旧屋,先看阿渡。
那孩子还在睡,呼吸匀,脸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分。
他在阿渡气海上,轻轻搭了搭,留了一道极淡的长春生气,才退出来。
苏婶子一早过来熬米汤,陈飞常交代了几句,又去寻苏望山。
老巡林人正蹲在坡下磨刀。
“我出趟远门。”陈飞常道,“村里有生面孔,照旧,盯,不撵,先报马晓雯。”
苏望山抬眼:“又是南边?”
“嗯。”
“去吧。”老巡林人低头,继续磨刀,“家里有我。”
陈飞常回了井台,又给马晓雯递了句话,让护村队这几日多巡后山坡。
交代完,他带了镇界玉、古渡玉符、主枢,下了枯井。
井道幽深,两界的气在身侧一掠而过。
不多时,他从玄界北境废烽燧底,出了井口。
烽燧外,风沙停了,天灰蒙蒙的。
老六守在通道口,见他上来,迎上前。
“先生,南线的焦七,让人捎了话,让您一到,就往南去。”
陈飞常点头:“他人在哪?”
“南陵外,祁家义庄。”
陈飞常没有多停,辨了方向,流云步一起,往南疾行。
他没有走南陵城里,绕开了镇市大阵,专挑荒僻的山道。
金丹圆满的修为,压得极低,一身气,敛得干干净净。
一路南行,他越走,越觉得不对。
旱道上,零零散散,有车辙印,是重载的脚程车,压出来的。
辙印新,是这一两日,刚过去的。
他蹲下身,指尖在辙印上一抹。
辙印很深,车很重,走得却不慢。
两道辙,一深一浅,深的那道,压得土都翻了边,是押旧器的重车。
押队的人,赶得急。
他又在道旁,看了看歇脚的痕迹。
几处冷灶灰,埋得规整,踩平了,不留显眼的印。
这是一支懂行的队伍,走过的道,收拾得干净,寻常人看了,只当是寻常商队。
陈飞常立在旱道中央,闭眼,把神识往南,极轻地探了探。
数十里内,没有活渡,没有大阵。
可在神识的尽头,他辨出一缕极淡的压,沉沉地悬着,不靠近,也不挪开。
那是金丹级神识,铺在旱道上的余势。
离得还远,他只感到一丝淡淡的沉,压在心头,便立刻收了神识,不敢再往南探。
他能感到,那道神念,正顺着这条旱道,一日一日,往北压。
等他到了旱马渡,那道压,就要落到他头顶。
陈飞常起身,心里更沉了一分。
傍晚时分,他到了南陵外,祁家义庄。
义庄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陈飞常上前,叩了三下,停一停,再叩两下。
三短一长。
门里,祁老头的声音,低低传来:“进来。”
陈飞常推门进去。
院子里,焦七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身短打,腰里别着短刀。
见他进来,焦七迎上,抱了抱拳。
“陈先生。”
“说吧。”陈飞常开门见山,“旱道上,什么情形。”
焦七也不绕,把人请到屋里,摊开一张手绘的旱道图。
图是粗麻纸,墨线勾着一道道旱路,上头标着红点,押队的行程,一日一标。
“四十个孩子,分了四串,每串十个,用脚程车押着。”
“六只旧器,不跟孩子走,单独押在队尾,看得最紧。”
“护道的,姓滕,半步金丹。”
陈飞常目光落在图上:“多少人?”
“明面上,二十来个,都是练气筑基的护道。”焦七道,“暗里,还有一道。”
“什么?”
焦七的神色,凝重下来。
“我让人,远远缀了两日。”
“那滕护道身边,附了一道神念。”
陈飞常抬眼。
“神念?”
“嗯。”焦七道,“不是筑基修士的神念,也不是半步金丹的。”
“那道神念扫过来的时候,我那暗桩,伏在三里外的沟里,动都不敢动。”
“是金丹级的。”
焦七顿了顿,又道:“那暗桩,是我手底下最稳的一个,跟着我,跑了五六年旱线。”
“他后来说,那神念扫过沟口的一息,他浑身的血,都凉了,连气都不敢喘。”
“神念过去半炷香,他才敢动,爬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陈先生,那不是筑基修士能有的势。”
陈飞常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焦七的意思。
南线暗网,这些年,敢缀船,敢劫道,靠的是修为压得住、腿脚跑得快。
可在金丹级神念面前,这些暗桩,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趟,他不能让暗网的人,去硬扛那道神念。
屋里静了一瞬。
陈飞常没有说话,只伸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赤魇极淡地动了一下。
一份本神,辨出了什么,又沉沉地伏了回去。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
赤魇本神,归一之后,这些日子,一直极淡地养在玉里。
它能辨天阴、辨封缝、辨煞气,却辨不真切,隔着数十里,一道金丹神念的根。
它只给了陈飞常一个本分的辨,便再无力往深里探,沉沉伏了回去。
陈飞常也不催。
赤魇使一次,要沉养三日,他不能为了探一道神念,把这最后一道本分,轻易耗了。
赤魇传回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辨。
那道神念,是附在滕护道身上的,本体不在,离得很远。
能压场,能扫识,能传旨。
可它,来不了。
陈飞常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原先还担心,门后这一趟,是金丹亲自来了。
眼下看来,不是。
金丹的本体,来不了旱道,只割了一道神念,附在滕护道身上,远远地盯着。
这比亲临,更让他心里发沉。
能割神念,远距离压场,说明门后那一位,对这一趟货,看得极重。
也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道神念的眼皮底下。
他在心里,把这道神念的来路,又理了理。
神念离了本体,附在旁人身上,隔了这么远,能辨的,能压的,都要打折扣。
它能扫出沟里的暗桩,是凭那一身金丹级的神识,往宽里压。
可它要真能锁人、拿人,本体不到,神念自己,做不到。
这就是它的边界。
祁老头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端了碗粗茶过来。
“陈先生。”老船人压低了嗓子。
“我那几个跑船的,在旱马渡外头,也看了。”
“那道神念,每日辰时,会顺着旱道,往南扫一遍。”
“扫过的地方,藏不住活物。”
陈飞常把这个时辰,记在心里。
辰时扫,他便避开辰时,不在那道神念铺开的当口,往旱道上凑。
他要去旱马渡,就赶在神念扫过之后,趁它收回去的空当,借短区,潜进去。
一日扫一遍,一遍,总有收的时候。
他要争的,就是这一道收与放之间的空。
陈飞常接过茶,没喝,只握在掌心。
“旱马渡,什么地形?”
焦七伸手,在图上一点。
“旱马渡,早年是个旱渡口,水道干了,只剩一片开阔的旱滩。”
“滩外,有一段古战场,煞气短区,神识扫不真。”
“过了旱马渡,再往南,就是界外隙的方向。”
陈飞常盯着图上那片旱滩,看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比青泥湾,更险。
青泥湾,他面对的,是褚延年的船,是看得见的阵。
旱马渡,他要在一个半步金丹的护道,和一道金丹级神念的眼皮底下,把四十个孩子,把六只旧器,从旱道上截下来。
亮金丹,不行。
一亮,神念立刻就能确认,南陵那个针修,在南线守着,此后来的,就不是一道神念,是金丹压境。
硬拼,也不行。
他真元只五六成,旧伤没好全,婴还没破。
他在心里,把自己的家底,又盘了一遍。
主枢能护真身,镇界玉能压神念的“辨”,古渡玉符能引路,可这三样,没有一件,能让他在金丹神念下,全身而退。
外物终究是外物。
真正要在旱马渡立得住的,是他这颗还没破的丹,是他一身的针,是他借短区、借地形的脑子。
他不打算与那道神念,比谁的势沉。
他要做的,是让那道神念,从头到尾,都没看清,他到底是谁。
他放下茶碗,指尖在旱马渡那片短区上,轻轻一叩。
“先不忙动手。”
“我要亲自,去旱马渡外,看一眼。”
焦七看着他:“那道神念……”
“它扫它的。”陈飞常道,“短区里,它扫不真。”
“我借短区,藏一藏,先看清那道神念,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抬起头,眼里沉静。
“也看看,六只旧器里,门后看得那么紧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天黑透了。
义庄那盏白纸灯笼,被风一吹,轻轻晃。
陈飞常低头,看着图上那条押往旱马渡的旱道,没有再说话。
焦七收起旱道图,低声道:“先生这一去,要带几个人?”
陈飞常摇头:“人多,反招神念。”
“我一个人,先去看。”
“你们守在外线,等我的信,没我的信,谁也不许靠近旱马渡。”
焦七抱拳,沉声应下。
那道金丹级的神念,已经先到了。
他知道,这一趟南线,跟从前,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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