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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月落,很快一晚就这么过去了。
城市宫的钟楼敲过六下,晨光从东窗斜进来。
走廊里传来侍从轻而快的脚步声,换班,撤灯,换水,一切照旧。
克劳德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柏林清晨的街道上,送奶工推着车走过,面包房飘出第一炉黑麦面包的焦香,远处教堂尖顶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
事实上,克劳德在此之前从来没想过事情还会这么发展,这实在太荒谬了,哪怕是工业糖精番剧也不敢这么写……
日后在回忆录中,他这样写下这一段记述。
事实上我很惊讶,这样的故事发展简直荒谬到像一段童话故事。
在此之前数次出现的端倪都被我当做自作多情和自恋忽略过去……
她深夜留我谈事,她对我莫名其妙的执念,她站在窗边数着电车的叮当声等我淋雨回来……
这些迹象现在回头看来,每一个都清晰得像是路标,但在当时,我全都读成了皇帝对顾问的器重或少女对新鲜玩物的好奇。
直到她亲口说出我才是先来的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这居然是事实。
语言篆刻裹挟着幼稚的爱与占有欲,而愚笨的我直到最后才发现。
这比起她爱上我反而要更荒谬……
当然了,这都是日后的事,而克劳德还得处理眼下的麻烦。
克劳德叹了口气,真是荒谬极了。
然后他摊开一个本子,继续写前几天一直在写的东西,合成氨工业化的难题和他知道的解决方法。
他得加速推动合成氨的落地,过几天哈伯就回来了,他就可以把这个给哈伯和博施。
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1909年哈伯就在实验室证明了在空气里提取氨是可行的,但实验室不是工厂,工业化要便宜能量产,还得要求这个反应不能太娇贵。
哈伯实验室里发现的催化剂有铀和锇,但很显然这俩玩意听名字就知道很稀有,工业化肯定用不了这种稀有催化剂。
首先这个锇就贵得不行,光是做实验否差点给哈伯做破产了,还想工业化?纯粹是痴人说梦。
而另一个铀相对便宜很多,但也只是相对,而且这东西娇贵得像公主,碰到点水和空气她就立刻报废给你看。
现在哈伯和博施已经确定了铁基催化剂的大方向,但具体配比不清楚,而且反应不完全,工业化浪费的原料特别大。
而且大规模制取原料气体很麻烦,又不像后世,氮气制取还算简单,但大规模制取氢气在历史上差点要了博施的小命。
就算搞出了原料气体,里面一堆乱七八糟的杂气,这工业级的脱硫工艺也不知道怎么办,还特么得控制成本便宜。
这放在当时难怪没有人相信合成氨可以工业化,就这前景,一般人看到早放弃了……
但……好在克劳德知道。
“通过焦炭造气……除尘焦油……粗脱硫……深冷或者碱洗处理一氧化碳……水洗CO₂……空气分馏取氮……再硬凑成净气……”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我靠,这么搞又费电又费力……还有腐蚀……没办法了,时代局限。”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写。
“工业反应器……怎么做来着……”
他咬着笔尾,眉头皱起来,脑子里翻找着那些上辈子看过的工艺资料。
合成氨的反应器要耐高温高压,材料是个大问题,衬里用什么?铬钒钢?还是得加镍?温度控制在多少合适?触媒层怎么布置才能让气体分布均匀?换热怎么设计才能把反应热利用起来……
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写的时候还一直在自言自语,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涂了大半页。
“……催化剂的还原活化……这个得让博施自己摸索,我知道个大概方向就不错了……脱硫用氧化铁还是砷碱液?”
“氧化铁便宜但效率低,砷碱液效率高但废液里的东西有腐蚀性……算了,先写上去吧,后面再让哈伯和博施自己优化……”
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你在干嘛?”
克劳德头也没抬:“哦……别闹,我在研究化学。”
他继续写,笔尖沙沙作响。
“……工业反应器……内外分层但是氢气会渗透……怎么解决的来着?我记得好像是……”
身后没有声音了。
克劳德又写了两行,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的回过头,特奥多琳德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她皱着眉头,气鼓鼓的瞪着他。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特奥多琳德大步走进来,“你昨天怎么说的?明天不迟到!结果呢?你人呢?!”
克劳德张了张嘴:“……陛下……你也没说啥时候啊?”
“朕不管!”特奥多琳德走到他桌前,一巴掌拍在本子旁边,“你说了明天不迟到!现在都早上了你还没来!你就是骗朕!”
克劳德没话说了,不过至少昨天的顺毛行动效果不错,今天白天没有又哭又闹,那还说啥?让着呗……
“好的陛下,我知道错了,但我现在有正事。”
“什么正事?”她探头往本子上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工艺流程图,她一个字都看不懂,“这什么?魔法阵?”
“合成氨。”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就是那个,你之前说的,能让粮食变多的东西?”
“对,哈伯过几天就回来了,我得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工艺路线整理出来,不然等他到了再开始写就来不及了。”
特奥多琳德盯着本子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绕过桌子,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写吧,朕看着。”
克劳德愣了一下:“……陛下,您不用——”
“朕说看着就看着!”她打断他,双手叠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你写你的,朕不吵你。”
克劳德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特奥多琳德安静地坐在旁边,目光从本子上的化学式移到他的侧脸,又移回本子上。
“这个是什么?”她伸手指了指一个化学式。
“氨。NH₃。一个氮原子和三个氢原子。”
“那这个呢?”她又指了指旁边的箭头。
“反应方向。氮气和氢气在高温高压下,通过催化剂反应生成氨。”
“那这个呢?”她指了指催化剂那栏。
“铁基催化剂。让反应速度变快的东西。”
“那这个呢?”
“……陛下,您问的这些,我写完之后可以给您从头讲一遍。现在让我先把思路写完,不然一会儿就忘了。”
特奥多琳德委屈的瘪了瘪嘴,但没再问了。
但银渐层也就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她就又开始闹腾了。
克劳德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肩头有点热。
他侧头一看,特奥多琳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几乎贴在他肩膀旁边,白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袖口。
她正盯着本子上的流程图,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看懂那些线条和箭头。
“……陛下。”
“干嘛?”
“今天难得暖和一些,但您贴太近了,让我感觉很热。”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叉着腰理直气壮的开口:
“那是你的荣幸,你真是不知足的人。”
克劳德:“……”
克劳德无语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她昨天没继续闹已经很成熟了,这点小任性就随她去吧。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特奥多琳德又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伸手戳他本子上的化学式。
“这个是什么?”
“这是气体符号……”
“这个呢?”
“热交换器。”
“这个呢?”
“……陛下,您刚才问过这个了。”
“朕忘了不行吗!”
“……行。”
克劳德继续写,特奥多琳德继续戳,一个写一个问,一个答一个忘,晨光从东窗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城市宫另一头。
塞西莉娅端着早茶托盘站在皇帝的寝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她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门,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陛下呢?
塞西莉娅端着托盘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她先去了书房,没人,又去了偏厅,没人,再去了餐厅,也没人。
侍从们都说今早没看见陛下出门,但人不见了。
塞西莉娅心里开始打鼓,她在这个宫里伺候了这么久了,还从没见过陛下大清早凭空消失的。
出鬼了?
她沿着走廊一路找过去,脚步越来越快,路过一间房门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个是什么?”
“氨。”
“这个呢?”
“……哎哟……陛下,您刚才真的问过这个了,饶了我吧……”
“朕考考你不行吗!你是什么态度!你昨天才答应好的!”
“唉……行……”
塞西莉娅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扇门,那是顾问克劳德·鲍尔的书房。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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