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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还是被夜幕笼罩,还未到日出之时,通州城头却已经失去了短暂的平静。
战鼓声在城外东西两头同时敲响,密集的鼓声震慑人心,通州城内的百姓也能听见此声,纷纷走出了房门,紧握住家人的手,满脸忧心忡忡。
这一次不再是此前叛军的试探,东、西大营皆出动了半数兵马前来。
大凉叛军在西城门,世家盟军在东城门,两边皆是推着大批攻城军械前来,做足了决战的准备。
而南、北门城外空荡荡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二十万大军在城外列阵,有绝对的自信,笃定城内守军只要敢从南北门出逃,必然只能死路一条!
西城门外,大凉兵马列阵而立。一架架云梯被士兵推到了阵前。
护城河对岸,数千叛军士兵,正扛着粗长的直木,推着装满沙石的木车,头顶上方举着木盾,朝护城河里倾倒沙石。
后方数万大军列阵压上,弓弩手拉满了弓弦,等待将领下令齐射掩护大军攻城。
城头之上,石大壮一身沉重的明光铠,站在城垛后方。
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城下密密麻麻如蚁群般的叛军,拔出腰间的厚背大刀,厉声大喝:“白衣军准备!”
而就在此刻,城下叛军弓弩率先松开了弓弦,漫天箭矢发出刺耳的破空声,扎在城墙垛口和城楼木柱上,发出密集的咄咄之声。
城墙后方的白衣军和黑风军迅速举盾防守,转眼间,木盾外侧便插上了数根箭矢。
“放!”石大壮猛然挥下独臂。
立于前排的白衣军连弩兵端起手里的连弩,接连扣动连弩。
箭矢密集地射向正在护城河边填河架桥的叛军,虽有盾兵在前掩护,但在连弩攒射下,还是有人接连中箭倒地。
那些扛着木头、推着沙石的士兵,连同重物一起滚入护城河,砸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但后面的士兵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把木头推入河中。
不到半个时辰,护城河被强行填平了几个缺口。云梯被叛军推过填平的河面,搭在了城头上。
先登兵卒大刀挂在腰间,一手举着小圆盾,顺着云梯就开始往上爬。
一架冲车被数十个大汉推着,碾过铺好的直木桥,直奔城门而去。
“倒火油!”石大壮怒吼。
十几个陶罐装着的火油顺着云梯倾倒下去,趴在半空的叛军被火油浇了个通透,刺鼻的气味在城墙上下迅速弥漫。
紧接着,数十支火箭从城头上射下,火柱顺着云梯向下燃起。
云梯上的叛军惨叫着从半空跌落,在地上四处乱撞,很快便没了动静。
但后面的叛军直接踩着焦尸,迅速推上新的云梯继续攀爬。
城上滚烫的热油、沸水倾倒,钻入甲胄之中,烫得叛军士兵惨叫连连。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大亮,而墙头守城之物已经在密集攻势之下全部用完,城下的尸体也已经垒成了小坡。
但战斗也才刚刚开始。
终于有叛军翻过了城墙垛口,卫阿恭身披明光铠,提着那柄硕大的巨斧,守在一处云梯口。
那叛军刚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举刀,卫阿恭便大喝一声,巨斧带着破风声横扫出去。
“咔嚓”一声骨裂响声,那名叛军士兵直接被砍断脖颈,温热的血水溅在城砖上。
“白衣军!拔刀!”
石大壮大吼着,率先提着大刀迎上了另一处登城的叛军士兵。
登上城头的叛军数量慢慢增加,士兵抽出腰间长刀,三五人成一队,与叛军展开近战。
兵器碰撞声、刀刃切开血肉之声交织在一起,石大壮手里的长刀挥使刚猛,独臂肌肉虬结。
一刀劈在面前敌军手臂上,飞溅的血珠落在他粗犷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回身又砍向另一人。
城墙下方,冲车那巨大的撞木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每一记撞击,都震得城楼顶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但城门背后,石大壮早先就让人用成沙袋和磨盘死死顶住。任凭冲车怎么撞,也纹丝不动。
大凉叛军见城门撞不开,红着眼疯狂往城墙上涌。通州城头的血腥气越来越重,新修缮的城墙,被一层层鲜血浸染。
城门前浓烟滚滚,喊杀声盖过了四周的一切声响。
相比于西门的激烈血腥模样,东城门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世家盟军同样推着云梯,举盾在前发起了猛攻。
他们的军械辎重更为精良,士兵身上兵甲五花八门,但却皆是世家们用银钱堆出的精甲。
冯闰年一袭长衫,站在东门城楼门口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城下盟军。
林武则在城墙前亲自带兵守城,他手握一杆长矛,神色冷峻,紧紧盯着下方正在搭云梯的敌军。
“放!”林武沉声下令。
白衣军士兵将几人合抱的巨石从墙头上推了下去,下方的盟军被砸得头破血流。紧接着,调派来的白衣军手持连弩射出箭雨。
但这世家盟军装备精良,箭矢要么射在大盾之上,要么射在精锐兵卒甲胄之上,无法穿透入肉。
盟军兵卒顶着巨石和箭雨,也同样跨过护城河往城头攀登。
一名盟军士兵刚冒出头,林武冷着脸,手中的长矛猛然探出,“噗嗤”一声直接扎穿了那人的咽喉。
林武手臂一发力,将尸体挑起,丢下城去。
“神风军!列阵!”林武大喝。
两千神风军站在城前之后,皆是最精良的黑甲长矛。这种猛烈的攻城,反倒激起了他们骨子里久违的血性。
士兵三人一伍,长矛所指,进退有度。
只要有盟军爬上城垛,三杆从不同方向同时刺出的长矛。上城士兵无法近身,无一漏网。
盟军在城头丢下了一地尸体,迟迟无法打开缺口。
通州城守城之战第一日,战斗一直从天未亮站至日落西山。
直到傍晚。
东西城门外,两路大军一前一后,终于敲响了鸣金收兵的铜锣,退兵的号角声在旷野上远远飘荡。
城楼上,厮杀声随之渐渐停歇,只剩下伤员的哀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石大壮浑身浴血,手中的大刀刀刃上崩出了好几个豁口。
他走到城楼前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身上甲胄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血衣。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叛军大营的方向,那轮慢慢落下的夕阳映照着他的侧脸,眼神之中有些出神。
卫阿恭踩着满地尸体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肩上扛着巨斧,走到石大壮身边,把巨斧往地上一砸,“当”的一声在地砖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水袋,递了过去。
石大壮接过水袋,拔开塞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下巴和血水一起流进领口。
卫阿恭挨着他在石阶上坐下,甩了甩胳膊上的酸痛,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兵马使,瞧你愣神,在想什么呢?”
石大壮拿着水袋,又看了数息天际那落下一半的夕阳。
一阵风吹过,卷起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火油焦臭味。
他长长呼出口气,沉声道:“两年前,好似也是这个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这石阶上,也是守住了叛军一日的猛烈攻城。
那时候,他们就像一群吃人的饿狼,眼睛里冒着光。而我身后,是通州城里百万百姓,如逼入墙角的羔羊。”
卫阿恭转过头,看着远处叛军大营,他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石大壮捏紧了水袋,沉声继续说着:“当时,我心里无比愤怒。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力感。我一个人,一把刀,根本杀不完他们,根本挡不住这天下倾颓的势头!”
叛军大营里点起了点点篝火,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浑身冒着光、总是在谈笑间便可破敌的身影。
他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兵马使,这次你不再是一人!不,应该说,自从你入了黑风军,你就不再是一人!”
石大壮偏过头,咧开嘴,哪怕满脸血污,也能瞧出他是发自内心的笑。
“是啊!我原以为世家盟军是我救通州的希望,结果那群人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蠢货,成了我更大的绝望。我也因此家破人亡,丢了这条右臂。”
石大壮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袖管,复又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
“后来,陆大人给了我新的开始!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能靠我们自己手中这把刀去守护的!”
卫阿恭重重点了点头,眼中亮起一道光。
他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大哥那是何等人物!他说能守住,就一定能守住!
他让我们守通州,就如当初让我们守太平县一般,他转身就能一把火烧了府军两万兵马的大营!还让我们守参苍,他就能用奇谋夺下江州城!大哥的心思,算无遗漏!”
卫阿恭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地上的巨斧,用斧柄重重敲击了一下地面。
“别说城外这区区二十万大军!就算全天下的兵马都来了又如何?在我大哥面前,一切皆可破!”
他提起巨斧,用宽大的斧刃遥遥对准了叛军大营的方向,喃喃自语:“我也该跟他,有个了断了。”
石大壮也跟着站起身,伸出右手,重重捏住卫阿恭的肩膀,沉声道:“还有城外这帮畜生,都该有个了断!”
东城门上,盟军同样撤了军,城下留了一地的尸首。
林武擦拭着长矛上的血迹,眉头紧皱。
他走到冯闰年身边,沉声问道:“冯先生,这盟军和叛军,兵力远胜于我们,为何到了傍晚便各自收兵退去,而不是分批轮换,日夜不停地强攻?”
冯闰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大营的深处,冷笑一声。
“因为他们各怀鬼胎,岂会拼尽全力。”
林武转过头,有些不解。
冯闰年继续说道:“叛军防着盟军,反之同理。他们这两方谁也不肯尽全力去强攻,他们如今不过是想一点点消耗我们。
等到他们自认为能以最小代价一举拿下通州时,他们的另一只手,早已在防备着对方背后捅刀夺城了。”
林武攥紧了手中的长矛,重重哼了一声:“一群土鸡瓦狗,心思全用在算计上,也太低估我们的实力了。”
冯闰年嘴角扬起,轻笑出声:“林将军,他们不是低估,是根本还没认清主公的实力!如此也好,就让他们在这通州城外,享受最后的风光吧。”
林武看了一眼城下,说道:“就是不知,陆大人如今深处敌腹,会以何等方式来击溃这城外的二十万大军?”
冯闰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击溃?不需要击溃!”
冯闰年转过身,背对着城楼的火光。
“主公只需在天下这盘大棋上,稍稍挪动一下那枚关键的棋子,城外这二十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
三日后,苏州城南,文德公江南别院。
此地地处城外,十分偏僻幽静,平时根本无人前来。
院子后方是一大片竹林。自从文德公带着“死意”去了江州之后,这座别院便失去了主人。
苍南侯侯忠后来忙于朝堂之事,也不会过问此处,别院里本就不多的几个下人,最后也不断有人逃走。
再后来,红缨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运走了文德公留在阁楼里的藏书,这里彻底成了一座空宅。
如今大门紧闭,石阶上布满青苔,院墙角落里杂草丛生,尽显荒凉破败。
入夜,三道身影骑着马,从林间小道中窜出。
他们在别院大门前勒住缰绳,三人正是从青竹县外一路避开朝廷关卡,绕行而来的陆沉与铁牛。
剩下之人,则是在接应他们的红缨师弟。
那位师弟翻身下马,走到陆沉马旁,压低声音说道:“东家,文德公的别院便是这里了。”
陆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高墙,点点头,有些疑惑地低声问道:“这院子里怎么静悄悄的,没有光亮,萧将军的人还没到?”
师弟快步走到大门前,抬手握住门上生锈的铜环。他先重重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又轻轻敲了一下。
特定的三下叩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音刚落,原本死寂的别院内部,突然像一条在黑暗中惊醒的龙蛇,传出一阵细密的甲片声。
紧接着,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红缨师弟凑近门缝,对里面小声说了几句。
“吱呀——”
大门被人从里面迅速拉开,几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门内的阴影中快步奔出。
领头的正是萧策,身后跟着沙蛮儿,以及虎大虎二。
陆沉和铁牛也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虎大几步上前,率先急切地开口问道:“陆大人,不知我家公子他......如何了?”
“齐弟已经脱离了危险,如今有老太医护着他一起去了湖州,不会有事的。”
虎大和虎二同时长长松了一口气,抱拳一揖,退到了萧策身后。
陆沉偏了偏头,对身后的铁牛说道:“点火把。”
铁牛掏出火折子,吹燃后点亮了手里的火把。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门前几人的脸。
萧策走上前,他在火光映照下盯着陆沉,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除了满身泥泞和疲态,倒没受什么伤,这才放下心来。
陆沉打量着萧策,沉声问道:“听红缨师弟说,你们今日……半日前便已经抵达此地了?”
萧策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答道:“是!我们离开平山县后,按原本定下的计策,一路横冲直撞,没有再继续隐藏行踪,直到这别院才停下休整。”
陆沉听完,摆了摆手道:“本就没打算藏,按定下之计,明日一早也得抵达苏州城外的,让他们提前知晓也无妨。”
陆沉转过头,看向萧策身后那幽深的院落和更远处的竹林,火光中隐约能看到无数双明亮的眼睛和兵器反光。
“兵马都在这儿了?”
萧策应道:“嗯,将士们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我已下令让他们全部在院后竹林里歇息。”
陆沉点点头,沉声下令道:“今夜,都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明日一早,咱们大军开拔,去会一会那安乐王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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