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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辨纹之试,香未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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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刚亮,守门老头就来敲门了。

    “书翁在顶层等你们。”他丢下这一句,就走了。

    四个人,洗了把脸,上了顶层。

    书翁还是坐在那张案前。可这一回,案上,没有书。

    只有三十六块,巴掌大的玉牌,整整齐齐地,摆在案面上。

    玉牌是青灰色的,每一块,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林宇的指尖,刚刚触到一块玉牌的边角,就有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皮肤里。

    像是被什么,轻轻地,咬了一口。

    “这就是,您说的‘东西’?”陈风问。

    书翁抬眼,缓缓扫过四人。

    那目光,从陈风身上掠过,从叶婉身上掠过,从苏雨桐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林宇身上。

    停得最久。

    那眼底,藏着一层,谁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透过林宇,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又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就该有人来做,却一直没有人来的事。

    那目光,在林宇身上,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宇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别的。

    可书翁,只是缓缓移开了目光。

    “古阁的传承,从不轻授。”他终于开口。

    “你们要取更深的祀道典籍,可以。”

    “但得,先闯过两重试炼。”

    “过了,典籍归你们。”

    “过不了……”他顿了顿,“就此离去,永不再提传承之事。”

    “两重试炼,都是什么?”林宇问。

    “第一重,辨。”书翁道。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那三十六块玉牌。

    “这三十六块玉牌,正邪混杂。”他道,“正统的,邪宗的,混在一处。”

    “三十六块里,正统的,有二十九块。”

    “邪宗的,有七块。”

    “你们要做的,不只是把邪的挑出来。”

    “还要,把那二十九块正统的,按古礼,排出先后。”

    “那七块邪的,剥了皮,也都是照着正统的模子刻的。”他道,“差一笔,就是两样东西。”

    “看着差不多的,未必是真的。”

    “看着不一样的,未必是假的。”

    “玉牌不会说话。”

    “可它们身上的纹路,会。”

    “你们要做的,是在一炷香之内,将所有正统祀纹,按规制,排出先后。”

    “错一块,便算输。”

    “错了,如何?”陈风问。

    “错了,就请你们,离开古阁。”书翁道,“从此,古阁与你们,再无干系。”

    屋里,静了一瞬。

    “那要是,香烧完了,还没排完呢?”陈风问。

    “香尽,纹未尽。”书翁道,“算输。”

    “一条错,全盘错。”

    “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懂了吗?”

    “懂了。”林宇道。

    “给你们一炷香。”书翁道,“香,在你们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点上了。”

    林宇低头。

    果然,案角,一炷细香,正燃着。

    青烟,笔直地,往上升。

    “开始吧。”书翁道。

    林宇没有急着动手。

    他走到案前,先闭目,静立了片刻。

    那一瞬,屋里,静得只剩下香,烧出青烟的细响。

    陈风想催,被苏雨桐,一个眼神,拦住了。

    林宇闭着眼。

    他没有去想,该怎么排。

    他只是,让那些东西,自己,浮上来。

    脑海里,那些画面,一幅一幅,飞快地闪过。

    废院里,那个被朱砂画满的邪阵。阵纹的走向,每一笔,都透着某种,扭曲的秩序。

    古籍里,那些零散的正统祀纹记载。字句残缺,却偏偏,在某个角落,与眼前这些玉牌上的纹路,遥遥呼应。

    还有,那封祀信上的纹路。

    那是,未来的他,寄回来的。

    纹路很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端正。

    像是,某种最原始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再然后,是他体内,那团一直蛰伏着的阴咒。

    它没有动。

    可林宇能感觉到,它在共鸣。

    像是,这三十六块玉牌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皮肉,隔着玉石的壳,跟它,遥遥地,打着招呼。

    不是敌意。

    也不是亲近。

    更像是一种,只有血脉相承的东西之间,才有的,认得出彼此的,感应。

    林宇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去拿玉牌。

    他先伸出右手,从第一块玉牌开始,一块一块,用指尖,极轻地,抚过去。

    不拿,只抚。

    像是,在辨认那些纹路的走向。

    有的玉牌,指尖拂过,是温的。

    有的,是凉的。

    有的,凉得,像是要从骨头里,往外渗。

    他抚到第三块的时候,叶婉也动了。

    她站到案边,微微眯起眼。

    那双惧瞳,泛着淡淡的青光。

    “这一块,是邪的。”她忽然道。

    林宇的指尖,停在那块玉牌上。

    “它里头的气,是往下沉的。”叶婉道,“往下沉的气,是脏的。”

    “往上升的呢?”林宇问。

    “往上升的,是净的。”叶婉道。

    “你能看清楚,每一块?”林宇问。

    “能看见个大概。”叶婉道,“看得久了,眼睛会花。”

    “那就,够用了。”林宇道。

    “你那只眼睛,”他顿了顿,“用完这一回,歇一歇。”

    “我知道。”叶婉道。

    他继续一块一块,抚过去。

    抚到第十一块的时候,林宇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那块玉牌的纹路,跟别的,都不一样。

    它没有起,也没有收。

    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是一块,被从别处,随手捡来,误放进来的石头。

    “这块,”林宇道,“我拿不准。”

    “拿不准,就先搁着。”陈风道,“等排到那儿,自然就明白,它该往哪儿去。”

    林宇没有动。

    陈风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三十六块玉牌,看了很久。

    “不对。”他忽然道。

    “哪儿不对?”林宇问。

    “这些纹路,不是随便刻的。”陈风道,“你看这一块,它的纹路,是从外圈,往中心,收的。”

    “这一块,是从中心,往外,散的。”

    “还有这一块……”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它的纹,跟那块,是接得上的。”

    “你什么意思?”叶婉问。

    “意思是,”陈风道,“这三十六块,不是三十六块独立的玉牌。”

    “它们合起来,是一整幅图。”

    “只要找到,每块玉牌,跟相邻玉牌,纹路接得上的地方,就能排出来。”

    林宇的指尖,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陈风一眼。

    “你早说。”他道。

    “我这不是,才看出来吗。”陈风道。

    “好。”林宇道,“那就,你来排图,我来看纹,叶婉,你看气。”

    “分工。”他道。

    三个人,站到案边。

    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

    林宇先动了。

    他右手拈起一块玉牌,指尖,顺着纹路,极快地,划过一遍。

    “起势。”他道,放到案角。

    左手,又拈起一块。

    指尖划过。

    “收势。”他道,放到案角另一头。

    陈风在旁边,看着那两头,眼睛,亮了一下。

    “一头起,一头收。”他道,“中间接的,得是一条线。”

    “先把,有接缝的,找出来。”林宇道。

    三个人,手上的动作,同时,快了起来。

    林宇没有再犹豫。

    他伸出双手,同时,拈起两块玉牌。

    “这块,是头。”他道,“纹从外收,是起势。”

    他把那块玉牌,放到案角。

    “这块,接它。”陈风道,“收势接散势,中间空的那道,正好对上。”

    林宇放下第二块。

    叶婉的目光,扫过剩下的玉牌:“那三块,是邪的,先剔出来。”

    “确定只有三块?”陈风问。

    “那三块,气是脏的。”叶婉道,“还有四块,藏得深,我看不太清。”

    “看不透的,先放着。”林宇道,“等排到最后,再回来看它们。”

    林宇把那三块,单独放到一边。

    剩下的,一块一块,在林宇和陈风一递一接之间,在案面上,排成了一条线。

    林宇的手,稳得,像没有心跳。

    陈风的嘴,也没有停过。

    “接缝对上了——放。”

    “这块纹是断的,等下换。”

    “叶婉,你看第三排那块,气的方向。”

    叶婉的眼睛,一直没眨。

    惧瞳里的青光,一明,一灭。

    像是在跟那些玉牌里,藏着的气息,无声地,对话。

    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香,越来越短。

    排在第十七块的时候,林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手里拈着那块玉牌,看了看案上排好的线,又看了看手里这块。

    “怎么了?”陈风问。

    “这块,”林宇道,“没有接缝。”

    “没有接缝?”陈风皱眉。

    “它跟前面那块,对不上。”林宇道,“纹是断的。”

    “不可能。”陈风道,“三十六块,都是一幅图上的,怎么会断?”

    “除非……”他顿了顿,“这块,该换个位置。”

    “可换哪儿?”

    林宇把手里那块,在案上,轻轻地,转了转。

    叶婉眯起眼,看了很久。

    “它的气,”她忽然道,“不是往这一头走的。”

    “是往,那一头。”

    她指的是,那条线,更靠后的方向。

    “可它的纹,”陈风道,“跟前面,是接得上的。”

    “纹接得上,气对不上。”叶婉道,“那它接的,就不是前面那块。”

    林宇想了想。

    他把那块玉牌,从第十七的位置,拿了起来。

    低头,看着那条线,从头,看到尾。

    “在这儿。”他忽然道。

    他把那块玉牌,放到了第二十五的位置。

    “你确定?”陈风问。

    “它的纹,跟第二十四块,是断的。”林宇道,“可它的气,跟第二十六块,是连的。”

    “纹断,气连。”他道,“它该待的位置,是中间。”

    “那第二十五块原来那块呢?”陈风问。

    林宇把原来那块,拈了起来,放回第十七的位置。

    “正好接上。”他道。

    “香,还剩多少?”陈风问。

    林宇瞥了一眼。

    “不到一半。”他道。

    “快。”

    三个人,又飞快地,动了起来。

    可越到后面,越难。

    因为剩在手里的,全是叶婉看不透、陈风接不上的。

    它们像是,故意藏在最深处的钉子。

    就等着,你把它留到最后。

    林宇拈起其中一块。

    指尖,顺着纹路,划过。

    忽然,他停住了。

    他体内的阴咒,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敌意。

    更像是一种,试探。

    像是在问——你,认得我吗?

    林宇看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那条线里,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

    “它能跟阴咒说话。”他道,“它不是邪的。”

    “那它是什么?”陈风问。

    “是跟它,同源的东西。”林宇道。

    他没有再多说。

    苏雨桐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三个人,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一环扣着一环,飞快地,转动着。

    可排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那块,”她指着被单独放到一边的邪纹玉牌,“放错了。”

    林宇停下动作,看过去。

    “哪块?”他问。

    “最边上那块。”苏雨桐道,“它不是邪的。”

    “可它的气,是往下沉的。”叶婉道。

    “那是它的壳。”苏雨桐道,“壳是沉的,心不一定是沉的。”

    “你怎么知道?”陈风问。

    苏雨桐没有回答。

    她走到案边,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玉牌。

    她没有看纹,也没有看气。

    她只是,把那块玉牌,凑到鼻尖,极轻地,闻了一下。

    “土腥味。”她道。

    “正统的祀纹,从土里来,带着土味,是干净的土。”

    “邪宗的纹,从血里来,沾着血,是腥的。”

    “这块,只有土味,没有腥味。”她道,“它是正统的。”

    林宇接过那块玉牌,重新看了看。

    “可它外圈的纹,是往下沉的。”他道。

    “往下的,未必就是脏的。”苏雨桐道,“人埋进土里,也是往下的。”

    “土里的东西,养的是根。”

    “根,是正的。”

    排到第二十九块的时候,林宇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手里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指尖,在那道纹上,反复地,摩挲着。

    像是,要把它拆开,看进里面去。

    “怎么了?”陈风问。

    “这块,不对。”林宇道。

    “哪儿不对?”陈风问。

    “说不上来。”林宇道,“就是,它放哪儿,都觉得,别扭。”

    “别扭?”陈风道。

    “像是,”林宇道,“它本来,不该是这么躺着的。”

    “你转个方向试试。”陈风道。

    林宇把玉牌,转了半圈。

    纹路的方向,变了。

    叶婉的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忽然,亮了。

    “它的气,是净的。”她道,“转过来,才看清。”

    “可它外圈的纹,是往下沉的。”林宇道,“往下沉的纹,也有净的?”

    “看这里。”陈风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指着纹路深处,一处极细的刻痕,“这道刻痕,是正的。”

    “往下沉的,是它的壳。壳里头的,才是它的心。”

    “邪宗的东西,是心也是沉的。”林宇道,“它不一样?”

    “它不一样。”陈风道,“它的心,是正的。”

    “那就,不是邪的。”林宇道。

    他把那块玉牌,放回那条线里,排在第三十位。

    叶婉在旁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它……变轻了。”她道。

    “什么变轻了?”陈风问。

    “那块玉牌。”叶婉道,“刚才还是沉甸甸的,你放回那个位置以后,它,轻了。”

    林宇看着那块玉牌。

    那上面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像是,亮了一下。

    极淡,极短。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隔着很多年,对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

    “还有六块。”他道,“快。”

    三个人,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香,燃到只剩三分之一的边角时,案上,三十六块玉牌,已经尽数归位。

    一条线,整整齐齐。

    排在最前面的,是第一块。排到最后的,是第三十六块。

    中间,隔着七块,被单独放到一旁的,邪纹玉牌。

    不。

    是六块。

    最后一块,被苏雨桐从那一堆里,拈了出来,放回了那条线里。

    它落在,第二十三的位置上。

    那条线,从第一块,到第三十六块,如今,正好,二十九块。

    一块不多。

    一块不少。

    叶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陈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书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案边,低头,一块一块,看过去。

    他没有伸手。

    他只是,在看。

    看得很慢,很细。

    像是在看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他走到第二十三块的时候,停了一下。

    目光,在那块玉牌上,多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一直,看到最后一块。

    “这一块,”他道,“是谁排的?”

    “我。”林宇道。

    “你怎么知道,它该在最后?”书翁问。

    “它的纹,收在最尾。”林宇道,“像是,把前面所有的路,都收住了。”

    “收住了,然后呢?”书翁问。

    “然后,”林宇道,“就该,重新,开始了。”

    书翁没有接话。

    他看了那块玉牌,很久。

    “香,还剩多少?”他终于开口。

    “三分之一。”林宇道。

    “那七块邪的,”书翁道,“你们,怎么处置的?”

    “放在了案角。”林宇道。

    “没有毁掉?”书翁问。

    “毁掉,是下策。”林宇道,“留着,还能看清,它错在哪儿。”

    “留着,也怕它,再害人。”

    “所以我收着了。”他道,“想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书翁看着他,看了很久。

    “埋哪儿?”他问。

    “埋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林宇道。

    书翁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那条线一眼。

    然后,他缓缓开口:

    “第一重试炼,过了。”

    “跟我来。”

    他转身,往阁子深处走去。

    四个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叶婉走在最后,经过案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苏雨桐放回第二十三位的玉牌。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条线里。

    看不出,有任何特别。

    可叶婉总觉得,它在看她。

    像是,认出了她。

    又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走啊。”陈风在门口,催她。

    叶婉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案角那支香,还剩最后一点,泛红的灰烬。

    风一吹,散了。

    阁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那二十九块玉牌,静静地,躺在案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已经等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在等的那一双手,是不是,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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