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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幻境百相,各有所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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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书翁没提试炼的事。

    那扇石门,也依旧,静静地,立在藏真阁的深处。

    门上的祀纹,在晨光里,看不出,昨夜,曾有四人,从门里,走出来过。

    像是,那扇门,吞进去的,是四个人的梦。

    吐出来的,却是四个,比进去时,更沉的人。

    他让守门的老头,给偏院送了些吃的。

    粗粥,咸菜,几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

    都是,极寻常的东西。

    可那守门的老头,把食盒放在石阶上,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林宇,很久。

    “老头子,在这儿守了,一辈子门。”他终于开口,“这扇门,我见过,有人,抬着进去。”

    “也见过,有人,哭着出来。”

    “可从没见过,”他道,“四个人,整整齐齐,走出来的。”

    他说完,也不等林宇答话,转身,就走了。

    背影,消失在偏院的门口。

    陈风端着碗,看着那老头的背影,半晌,才道:“他这话,是夸咱们,还是,咒咱们?”

    “都算。”苏雨桐道。

    四个人,就坐在偏院的石阶上,就着初秋的风,慢慢吃。

    谁也不说话。

    可谁都,憋着一肚子话。

    还是陈风,先开了口。

    “要不,”他咽下一口粥,“把门里的事,都说说?”

    “说说,也好。”苏雨桐道,“省得,一个人,闷在心里头。”

    叶婉端着碗,低着头。

    碗里的粥,半天,没动一口。

    “我那个幻境,”她终于道,“跟你们说的,不一样。”

    “我回到了,十岁那年。”

    她说着,声音,轻了下去。

    “那年,我还住在那条巷子里。”

    “爹娘都在。隔壁阿婆也在。巷口的糖铺,也还在。”

    “我每天,就是,上学,吃饭,跟巷口的孩子,一起玩。”

    “没有探险,没有地窖,没有那面镜子。”

    “也没有,这双眼睛。”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那双惧瞳,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青。

    “我在那个幻境里,过了整整十年。”

    “不是一瞬。是,整整十年。”

    “我上学,我毕业,我找了份糊口的活计。”

    “爹娘给我说了门亲事,我见了那个男子,他眉目普通,却待我很好。”

    “隔壁阿婆,还活着,隔三差五,给我送她自己腌的咸菜。”

    “巷口的孩子,长大了,娶妻生子,逢年过节,还会回来,喊我一声‘婉姐’。”

    叶婉说着,声音,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那日子,真好。”

    “真到,我每一天,都在心里跟自己说——留下来吧,叶婉,这就是你想要的。”

    “可每天夜里,我都会,惊醒。”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醒。”

    “我只是,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这条巷子,在我十岁那年,就已经,被一把火烧了。”

    “我想起来,我那天,本来,也要死在那场火里。”

    “是有人,把我,从火里,拉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宇。

    “是你。”她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只跟我说了一句——‘别怕,跟我走。’”

    林宇端着碗,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记得。

    那场火,那条巷子,那个拉她出火的孩子。

    他记得的,是更早的时候,那间废院。

    可叶婉的记性,从来,都比他的好。

    “我在幻境里,待得越久,”叶婉道,“就越清楚,那一切都是假的。”

    “因为,那场火,真的烧过。”

    “那些,死在火里的人,真的,死过。”

    “他们,不是,为了让谁,能安稳地,把十年日子,过完,才死的。”

    “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邪宗的布局,一直都在。”

    “就算,重来一次。”

    “就算,我安安稳稳,把那一辈子,过完。”

    “也总会有,下一个人,替我去,承受,那份苦难。”

    她说着,把手里的碗,放在膝上。

    “所以我,醒过来了。”

    “我记得,我醒过来的那一夜,”她道,“我正坐在,那条巷子的,糖铺门口。”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

    “我坐在那儿,想着,我要是,一辈子,就住在这儿。”

    “该有多好。”

    “可我想着想着,就哭了。”

    “因为我想起来,我坐着的这个地方。”

    “十年以前,是一堆,烧焦的木头。”

    “我坐着的这个位置,”她道,“当年,埋着,我爹。”

    “我要是,连这个,都忘了。”

    “我要是,就这么,安安稳稳,坐在这儿,过一辈子。”

    “那我爹,我娘,那些死在火里的人……”

    “就真的,白死了。”

    “所以我,站起来了。”

    “我站起来,朝那盏灯,走过去。”

    “那盏灯,就是,从这扇石门里,照进来的光。”

    她说着,抬眼,看向那扇,偏院外,隐隐露出的石门一角。

    “我走进光里的时候,”她道,“听见,有人,在门外,叫我。”

    “谁?”陈风问。

    “是你。”叶婉看着他,“你说,‘叶婉,你倒是,快点出来啊。’”

    陈风一愣。

    他想起,他刚爬出石门的时候,确实,冲着门里,喊了一嗓子。

    “那会儿,”他道,“我确实,喊了。”

    “嗯。”叶婉道,“我听见了。”

    “所以我,走得,更快了。”

    “我知道,我醒过来,就再也回不去那条巷子了。”

    “可那条巷子,”她道,“早在我十岁那年,就没了。”

    “我放不下的,从来,不是那条巷子。”

    “是,那些,被烧死在巷子里,却没有人,替他们讨一个说法的人。”

    偏院里,安静了很久。

    陈风,放下了碗。

    “我的幻境,”他道,“跟你的,不一样。”

    “我看见的,是一个,没有邪祟的世界。”

    “那里,什么,都能用道理,讲通。”

    “闹鬼的宅子,是通风的问题。”

    “会哭的墙,是水管的回音。”

    “那些所谓的阴物,所谓的墟气,所谓的祀法……”

    “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人,编出来,吓自己的。”

    “我在那个世界里,是个,很有名的先生。”

    “我一辈子,都在,拆那些‘闹鬼’的案子。”

    “别人说,那座宅子闹鬼。”

    “我就带着我的仪器,去量,去算,去拆。”

    “最后告诉他们——不是鬼,是墙缝里的风。”

    “别人说,那片老林子里,有吃人的东西。”

    “我就带着我的图纸,去测,去标,去算。”

    “最后告诉他们——不是妖,是地底的水脉在作怪。”

    “我这一辈子,拆掉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每一个,我都给了它一个,说得通的道理。”

    “我讲的道理,人人都信。”

    “我用一道公式,就能解开别人一辈子解不开的谜。”

    “我这一辈子,活得,特别明白。”

    陈风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

    “可后来,我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我在那间当铺的三层血狱里,亲眼见过的东西。”

    “那些,被锁在笼子里的人。”

    “那些,被抽干血,扔在角落里的尸体。”

    “那不是我,用一道公式,能算出来的。”

    “那也不是,一句‘通风不好’,能解释的。”

    “那是我,亲眼,看见的。”

    陈风抬起头。

    “在那个没有邪祟的世界里,”他道,“我活得很明白。”

    “可那个明白的世界,救不了,那些,死在笼子里的人。”

    “因为这个世界的道理,”他道,“不会替那些,已经死掉的人,开口。”

    “所以,我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邪祟,有墟气,有好多事我解释不了的世界。”

    “可至少,在这个世界里,”他道,“我还能,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还能,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喊一嗓子。”

    “在那个没有邪祟的世界里,”他道,“我活得很明白,可也很孤单。”

    “没有人,会在我半夜惊醒的时候,递给我一杯水。”

    “没有人,会在我算错的时候,跟我说一句,‘算错了,重新来。’”

    “没有人,会跟我,一起,走进一间,闹鬼的宅子。”

    “我那个明白的世界,”他道,“什么都有,可就是,没有并肩的人。”

    “我回来了,”他道,“是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那盏,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还会亮着的灯。”

    他说完,又端起碗。

    把碗里剩下那点粥,一口,喝干了。

    “这碗粥,”他道,“比那个世界里的任何一道道理,都实在。”

    苏雨桐,一直,没有开口。

    等陈风说完,她才,慢慢,放下碗。

    “我的幻境,”她道,“更简单。”

    “那个幻境里,叶婉,从来没有出过事。”

    “没有废院,没有惧瞳,没有那十年的黑。”

    “我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姑娘一样。”

    “一起逛街,一起读书,一起,慢慢地,变老。”

    “她的嫁衣,是我陪她,去挑的。”

    “我教她,识几味寻常的药,往后,家里有人头疼脑热,也省得请郎中。”

    “她学会了,就笑我,说我是个,钻在药堆里的呆子。”

    “我也笑她,说她是个,连药名都记不住的糊涂人。”

    “后来,她有了孩子。”

    “孩子满月那天,她抱着孩子,来找我,说——

    “‘雨桐,往后,这孩子,要是生个什么病,我可就赖上你了。’”

    “我说,‘那得看我那间药铺,还开不开得下去。’”

    “她说,‘你要是开不下去了,我就养你。’”

    “我在那个幻境里,”苏雨桐道,“活到了,头发都白了。”

    “可我一直,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嫁了人,我开了一间药铺。”

    “我们隔三差五,就见面,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苏雨桐说着,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在那个幻境里,过得,很好。”

    “可我,放不下。”

    “我说不清,我放不下的是什么。”

    “直到,我走出幻境,看见她,”她看向叶婉,“我才明白。”

    “我放不下的,不是那个,从来没有出过事的叶婉。”

    “是,眼前这个。”

    “这个,见过黑,却还是,愿意跟我走回来的,叶婉。”

    叶婉的嘴唇,动了动。

    “我在幻境里,其实,”苏雨桐道,“问过她一个问题。”

    “我问她,要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那些邪祟。”

    “要是,那间废院,从来就不存在。”

    “你会不会,觉得,这一辈子,更好?”

    “她怎么答的?”叶婉轻声问。

    “她说,”苏雨桐道,“‘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你身边。’”

    “‘我能,听见你说话,能跟你一起,慢慢地,变老。’”

    “‘这日子,是真的。’”

    苏雨桐说着,停顿了一下。

    “她在幻境里,跟我说,‘雨桐,你信命吗?’”

    “我说,‘我不信。’”

    “她说,‘我也不信。’”

    “她说,‘可我知道,我这辈子,要是没有那场火,没有那间废院,没有那双眼睛……’”

    “‘我可能,就永远,不知道,被人从火里拉出来,是种什么感觉了。’”

    苏雨桐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一点,发颤。

    “就是那一句话,”她道,“让我,醒了过来。”

    苏雨桐没有看她。

    她只是,看着自己膝上的那把药铲。

    “这世上,”她道,“还有那么多,跟叶婉一样的姑娘。”

    “她们,没有我,也没有林宇。”

    “她们,只能,一个人,待在黑里头。”

    “总得,有人,站出来。”

    “总得,有人,把她们,从黑里头,拉出来。”

    她说着,忽然,抬头,看向林宇。

    “你跟我说的那句,我记着呢。”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做的人,未必能活到看见结果那天。”

    “可要是,没有人做,那结果,就永远不会来。”

    “我想,”她道,“做那个,去做的人。”

    偏院里,又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却像是,有哪根线,把四个人,拴在了一起。

    “我那个幻境,”林宇忽然开口,“是一座祀坛。”

    三人都看向他。

    “我站在坛顶,”他道,“脚下,是万民。”

    “他们说,那是我的。”

    “他们说,只要我点头,我就能,终结这一切。”

    “我差一点,”他道,“就点头了。”

    “后来呢?”陈风问。

    “后来,”林宇道,“我想起一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三句话。”

    “别信他们。”

    “镜子里没有答案。”

    “往西走。”

    “那是,”他道,“未来的我,写给过去的我,的。”

    陈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封信,是怎么来的。

    他跟着林宇,走过这么多路,早就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每一件,都要有个,说得通的解释。

    “我站在坛顶,”林宇道,“看着那些,跪在脚下的万民。”

    “他们脸上,全是,得救的欢喜。”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是他们,想让我信的。”

    “他们,想让我,以为,坐上那个位子,就能救所有人。”

    “可那封信上写着——”

    “别信他们。”

    “所以我,把那座祀坛,走过去了。”

    “我没有,留在那儿。”

    “我走的时候,”林宇道,“身后那整座祀坛,连同那些万民,一起,散成了风。”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满坛的香火,没了。”

    “那些跪着的人,也没了。”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风里。”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也怕。”

    “我怕,我这一走,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怕,我要找的那条路,根本,就不存在。”

    “可我又想起那封信。”

    “想起,那个未来的我,站在比我更远的地方,回头,看着我。”

    “他连十年阳寿,都舍得花,就为了,寄回来三句话。”

    “他要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会,还想着,要寄信回来。”

    “所以我,继续,走了。”

    “我走了。”

    “走了多远?”叶婉问。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根,昨夜还泛着暗红墟气的指尖。

    此刻,干干净净。

    “走到,”他道,“我不再回头,去看那座祀坛为止。”

    “走到,”他道,“我记起,我是谁为止。”

    “我是林宇。”

    “不是,谁要的墟主。”

    “不是,谁养出来的容器。”

    “是那个,答应了,要往西走的人。”

    他说着,抬起头。

    “我记住了。”他道,“书翁说,幻境会给我很多东西。”

    “可它给不了我,我自己。”

    “我从门里,带回来的,就是,我自己。”

    “其实,”他又道,“我走得,也不算远。”

    “我走得再远,”他道,“也就是,走到,还能跟你们,坐在这儿,喝一碗粥。”

    他端起碗,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喝干了。

    “走吧,”他放下碗,“咱们,还得,往西走呢。”

    四个人,慢慢地,都站了起来。

    初秋的风,从偏院的墙头,吹过来。

    吹得每个人的衣角,都轻轻,动了动。

    他们心里,那些,在门里,几乎要把人压垮的东西。

    此刻,却都,像是,被风吹散了。

    书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偏院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日头正好,那盏灯,并没有点着。

    他看着院子里,那四个,站在一起的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一个字。

    可林宇看见,他那双,一直很沉的眼睛里。

    似乎,有那么一点,很淡的光。

    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

    终于,等到了。

    书翁转过身,走了。

    走到偏院门口,他又,停了一步。

    “那四卷东西,”他没有回头,“在后头那间屋里,等你们,很久了。”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不重,也不轻。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

    谁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陈风才低声道:“他说的……是那四卷东西?”

    “嗯。”林宇道。

    “藏真阁最深处的,”苏雨桐道,“那四卷,传了数百年的典籍。”

    “那我们还等什么?”陈风道。

    “等,”林宇道,“是等咱们自己,配得上它们。”

    他抬起脚,往偏院外,走去。

    身后,三人的脚步声,也随之,跟了上来。

    初秋的风,还在墙头,吹着。

    那扇石门,静静地,立在藏真阁深处。

    门上的祀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像是,在替门里那些,没能走出来的人,看着这四个,走出去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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