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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刘大富的马车抵达皇城门外时,已是卯时初刻。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边只有浅浅一抹鱼肚白。
晨雾寒凉,宫门前已经聚了不少文武百官,车马错落停在两侧。
不少官员裹着厚实的毛氅,三三两两立在阶下,低声闲谈,静候宫门开启。
车轮缓缓停稳,车帘被亲卫撩开,刘大富躬身踏出马车。
周遭不少目光齐齐聚了过来,文臣大多只远远驻足观望,并未上前搭话,唯有一众武将纷纷颔首致意,低声问好。
一名老将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侯爷,今日可是您头一回入朝站班?”
刘大富抬手回礼,淡淡应道:
“正是。往后还望老将军多多关照。”
老将闻言朗声一笑,摆手道:
“侯爷折煞老夫了。
众人正说着,远处一阵车马声响传来。
宰相苏文渊的车驾缓缓停落。
周边百官见宰相到了,纷纷停下话语,躬身行礼。
苏文渊一边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过人群,一眼望见刘大富,微微顿了顿,不动声色向他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又等候片刻,厚重的皇城大门内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声,两扇朱红巨门缓缓向内开启。
百官依序入宫。
抵达宫门查验之处,随行亲卫依规矩止步于门外,躬身立定,原地等候。
按大雍礼制,公侯勋贵立于武班前列,位次在诸卫大将军之前。
鸿胪寺引刘大富站入武班靠前之处。
身侧不远处,苏文渊立于文班之首,眸光淡淡扫过,转瞬收回,面无波澜。
殿中各派官员皆默默观望,揣测这位新贵侯爷日后的朝堂站位。
钟鼓齐鸣,百官整肃。
“陛下驾到 ——”
唱喏声穿透殿宇,赵景乾身着明黄龙袍,缓步登座。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山呼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赵景乾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满堂朝臣,最终淡淡落于刘大富身上。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班之中,礼部尚书跨步出列,躬身启奏:
“陛下,此番入京朝贡的各国番臣,现已陆续启程归国。”
“臣等依先前议定,择取相应回赐之物,其中多是我大雍民间寻常器物,不算贵重,已然打发一众使臣动身离去。”
赵景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甚好。厚而不奢,礼足而财不耗。藩邦朝贡,重在彰显大国气度,不必一味重金赏赐,以免助长其索求之心。”
“护送的沿途驿馆安排妥当,莫要在路途之上滋生事端。”
礼部尚书躬身应道:
“臣遵旨。”
说罢退归班列。
稍顷,工部尚书跨步出班,拱手启奏:
“陛下,江南河道今夏汛期冲刷,几处堤岸略有损毁。地方呈报,请求拨付工费,征调民夫整修河堤,防备来年春雨涨水。”
赵景乾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准奏。钱粮速速下发,着地方官吏亲自督办,就近征集民力。务必严令,不许豪强借机摊派苛捐,盘剥百姓。工部择派专员南下巡查工程。”
工部尚书躬身领旨,退回班次。
随后朝堂之上,接连有数名文臣出列启奏,尽是关乎市井民生的琐事。
刘大富立在武班前列,垂眸听着,心中对赵景乾这位帝王体恤黎民的本心,又多了几分确认。
只是他心底也暗忖,仁政爱民固是国本,可到了军国决断、开疆御土的关头,这位年轻帝王,究竟有没有饮马漠北的铁腕与胆魄。
漠北胡虏经镇朔关一役,主力尽碎,十不存三,王庭已灭,部众离散,正是乘胜追剿的千载良机。
可满朝文武至今竟无一人提及出兵北征,仿佛边关烽火一熄,北疆便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刘大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实在想不通这等天赐战机,为何满朝皆视而不见。
念及此处,他缓步从武班前列踏出,朝御座敛衽拱手:
“陛下,漠北胡虏经前番一战,主力重创,元气大伤。值此良机,臣敢问陛下,为何满朝不议乘胜进兵,一举扫平漠北,永绝北疆世代边患?”
话音落定,殿上霎时鸦雀无声。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奏对声戛然而止,满朝文武神色齐齐一滞,数十道目光唰地聚焦在刘大富身上。
众臣心中皆是一凛 。
这位冠军侯已经凭北疆之功封爵拜侯,功冠三军,竟还想着北上开疆,丝毫不知收敛锋芒。
御座之上,赵景乾眸色微沉,没有立刻开口。
殿内沉寂半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缓步出班,朝御座深深一揖,语气沉缓持重:
“冠军侯此言差矣。”
“我大雍以农耕立国,社稷根基全在田亩赋税。”
“而漠北草原苦寒地瘠,既不堪屯垦安民,亦难以设官常驻,得其地而无用,徒耗朝廷钱粮罢了。”
“纵然大军一时攻占草原,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此部灭而彼部兴,终是杀之不尽、屠之不绝。”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帝王远征漠北,纵然一时得胜,最终也只能勒石记功,弃地南返。”
“而今北疆战火初熄,正宜休养生息,固结民本,不宜再起征伐。我朝要务,是守好祖宗疆土,护境内万民安居,不必倾尽天下民力,去争夺无用荒原。”
话音刚落,又一名身着绯袍的文官迈步出列,高声拱手:
“陛下!我大雍乃天朝上国,声教远播四夷,当以德怀远,偃武修文,怎可兴兵强占胡人领土?”
“蛮夷之辈,只要肯臣服纳贡、誓不再南下牧马,便是我大雍藩屏。若穷兵黩武夺其土地,反落个恃强凌弱、贪疆好战之名,有损上国体面!”
这话一出,殿中一众文臣纷纷颔首认同,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此言正是!圣王之道,重在怀柔,不在杀伐夺地!”
“征伐只为抵御寇乱,不可主动侵夺夷邦故土!”
武班之列众将默然伫立,有人暗自攥紧了拳,有人眉头紧锁,却无人贸然出班辩驳。
刘大富立在原地,静静听着满朝议论,心底已是一片了然。
这满朝士大夫,皆受农耕文明的眼界所限,从根子里便无拓土草原、经略漠北的念头。
在他们看来,守住中原汉地的沃土,护得境内百姓安居,再以德化感召四方,便是治世正道。
至于塞外荒原,只要胡人不南下劫掠,便算边患平息,再多争一寸都是多余。
赵景乾的目光落在刘大富身上,缓缓开口:
“刘卿,众卿所言,便是朝堂公论。”
“朕也以为,当务之急在安内,在休养生息。”
刘大富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微臣明白。”
说罢,他缓步退回武班原位,垂手静立,神色淡然。
只是袍袖之下,手指已暗暗攥紧。
朝堂不愿兴兵,他却清楚,漠北这一战绝不能就此收尾。
他早已打算只待来年开春,草青马肥之时,他便筹谋挥师北上,横扫整片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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