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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电话挂断后，周开飞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工业刀具，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路子好像一下子清晰了。
他花了几天时间，在网上翻找资料，看各种机械加工的论坛和视频，对“工业刀具”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最终，他把目标锁定在一种叫CNMG120408的菱形车刀片上，这是最常见、用量最大的标准型号之一。
形状规则，用量大。就它了。
他在网上和本地几家做刀具代工、或者标榜“非标定制”的厂家留了言，发了图纸，问做这款刀胚什么价，只要毛坯、不需要精磨和涂层。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广东东莞的座机号打了过来。
“周老板吗？我这边是东莞锐锋五金工具厂，姓梁。看到你网上询盘CNMG120408刀胚。”对方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语速快，直接，“图纸看了，能做。你具体要多少？材料有指定牌号吗？”
“梁老板你好。材料就用Cr12MOV 冷作模具钢，成分一定不能变，其他尺寸按图纸公差，是粗磨毛坯，预留精磨量。”周开飞把想好的要求说出来，“先问问价，如果做一千片，什么价？”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快回复：“模具钢……Cr12MOV是吧？一千片的话，单片算你……十二块五。模具费单独算，三千。”
“模具费？”
“周老板，你这刀片是标准型号，我们有现成模具，冲压成型快，精度也有保证。模具费只收一次，以后你再下单，只算单片价格。”梁老板解释道，“一千片的话，摊到每片加三块，实际十五块五一片。”
周开飞没吭声。这个价，比他之前问的几家都高。
“那如果……多做点呢？价格能下来多少？”
“你要多少？”
周开飞想了想，报了个数：“一万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键盘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密集。“一万片……你等等，我重新算。”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声音才再次传来，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些，“周老板，量够大。材料用量上去，单价能压一点。加工费也能摊薄。一万片的话，单片能做到……九块八。
模具费还是三千，但这个量，模具费我们可以不收你的，就当交个朋友。还是按九块八算，总价九万八。付款方式，合同签了付三成订金，货齐发货前付清尾款。”
九万八。
周开飞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这个数，比他之前预估的，还是高了不少。他这几天查论坛，看过一些零星讨论，大致知道这种钢料毛坯的成本构成。
“梁老板，”他开口，声音很平，“你报的这是……做完热处理、能直接上机用的刀片价吧？”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我要的是毛坯。”周开飞继续说，“用15号模具钢的圆钢或板材，下料，粗磨出基本形状和厚度，内孔打好，不要精磨，不要断屑槽，更不要涂层。就是一块有基本形状的钢片子。论坛里聊过，这个量，这个要求，一片的成本，材料加工费全算上，不应该超过五块。”
他停了一会，给了对方一点思考时间：“我是诚心要做，量你也可以放心。但这个报价，水分太大了。咱们再报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好几秒，梁老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周老板是懂行的。”
他承认得干脆，“看来是做过功课。行，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给你个实价。一万片，按你图纸粗磨成型，内孔、厚度、外圆到位，材料我们保证，每批附光谱和硬度抽检报告。单价——”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算，“四块二。模具费确实有，一千五。总价四万三千五。这是底价。”
四万三千五。周开飞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这个价格，差不多了。
“模具费含在总价里。”周开飞说，“四万二。订金我可以先付一，两万一。货到验明材质、硬度无误，付清另一半。”
“周老板，你这价砍得……”梁老板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下，“行，看你量大的份上，交个朋友。就四万二。但订金得三万，我们这边要订料。货期三十到四十天。”
“材质报告和硬度报告必须随货，按国标来。”周开飞最后确认。
“可以，写进合同。”
“行。合同你发我邮箱。”周开飞报了个邮箱地址，“我看了没问题就签。订金……签完合同三天内付。”
“好，我马上发。合作愉快，周老板！”
电话挂断。
没过多久，一万片刀胚，用几个大纸箱装着，从东莞发来的物流车直接送到了厂门口。
对东莞锐锋那样的厂子来说，这种标准型号的单子，确实是流水线上的常规活，材料现成，模具现成，从接单到出货，没那么多周折。
老陈和小郑看着拆开的箱子里，密密麻麻码放整齐的灰白色刀胚，拿起来掂量，又看看内孔和刃带的粗糙度。
“老板，这批是……做什么用的？看着像机床上用的刀片。”老陈问。
“嗯，车床用的刀片，标准型号。”周开飞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粗磨过的刃带，“这批，咱们自己先做一遍常规热处理。你俩之前都看过工艺单，淬火，回火，目标硬度HRC58。老陈你负责记录炉温曲线，小郑你盯好淬火油温和时间，回火温度和时间必须卡死，不能有出入。”
接下来几天，周开飞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常规处理区，看着老陈和小郑操作。淬火炉升温，刀胚进炉，保温，出炉淬入油槽，烟雾升腾。接着是回火，一遍，两遍。每一批做完，他都亲自用手持式硬度计随机抽检，数据记在本子上。
至于为什么必须是HRC58这个区间，周开飞自己心里也没个准数。
那篇论文只给出了一个极端低温诱发有益相变的模拟方向，并没有具体到某种钢材、某个初始硬度。
他只知道，当初编号15的样品，就是在HRC58左右这个状态下，送进那个接近绝对零度的罐子，出来后才变成了硬度跃升至65、韧性却保持住的奇特现象。
这就像是用一把配比绝密的秘方卤水，去点化特定状态的豆浆，才能出最好的豆腐。卤水是黑盒子，豆浆就是这HRC58的刀胚。早了，晚了，硬度高了低了，都可能不对。
道理或许以后能琢磨明白，眼下，他只能先照着这个偶然撞出来的条件，一丝不差地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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