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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飞金属的招聘广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经开区政府官网的人才招聘栏，以及几家本地招聘网站上。
职位列得很清楚：生产副厂长、技术总监、质量部长、生产计划科长、设备管理科长、采购部长……林林总总十几个中层以上管理岗位。
招聘理由一栏，明明白白写着：“为满足公司业务快速扩张及新项目落地需求，现面向社会公开储备优秀管理人才。”
最先注意到它的，是那些一直在关注经开区内企业动向的人，包括长丰办公楼里那些心思各异的科长主任们。
“看到了吗？开飞在招人。”
午饭时间，小食堂角落的桌子上，设备科赵科长把手机屏幕往旁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的生产科刘科长和人事科张科长凑过去看。屏幕上，那些岗位名称和待遇描述，刺得人眼睛有点发酸。
“这是……摆明了在招将来管长丰的人啊。”刘科长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动作真快。”张科长咂咂嘴，“尽职调查还没进场，招聘先打出来了。这是有备而来，也是告诉所有人，他们没打算用咱们这套老班子。”
赵科长收回手机，语气复杂：“你们说，咱们……要不要试试？”
刘科长和张科长都愣住了，看向他。
“老赵，你什么意思？咱们去应聘？”刘科长觉得有点荒唐，“咱们现在是长丰的人，去应聘收购方的岗位？这传出去……”
“有什么不能传的？”赵科长倒是坦然了些，“厂子都要卖了，咱们迟早不是长丰的人。与其等着被‘优化’，被发配到不知道哪个闲散单位，不如主动点。开飞给的待遇，肯定比区里安排的那些清水衙门强。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咱们在长丰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对厂里这些设备、工艺、人员，总比外面招来的人熟吧？他们真要接手，也需要有懂行的人帮着过渡。咱们去，是给他们解决问题，不是讨饭吃。”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刘科长和张科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
是啊，与其被动等待发落，不如主动谋个出路。
“可是，”张科长还有顾虑，“咱们这种国企出来的，人家看得上吗？别热脸贴了冷屁股。”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科长显然已经想了一阵子，“招聘广告上写了‘有国企背景者优先’。我看那个唐总，虽然年轻，不是那种一味排斥国企干部的人。咱们准备准备，投份简历试试水，总没坏处。”
刘科长沉吟着，没说话。
“我再想想。”他最后说。
“行，你们考虑。我是打算试试了。”赵科长收起手机，像是下了决心。
类似的小范围讨论，在长丰办公楼的好几个角落里发生着。
有人心动，觉得是个机会；有人不屑，觉得“私企没保障”；有人观望，想看看最先吃螃蟹的人是什么结果。
但最难受、最焦虑的，是另一些人。
采购部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凝重得多。
采购部长老钱把手里半截烟狠狠摁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对坐在对面、脸色同样难看的小舅子，也是采购部副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小舅子没敢接话，只是不安地搓着手。
“不能就这么认了。”老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得给他们……制造点麻烦。重组黄了，大家还能继续这么过。重组成了，咱们都得完蛋。”
“姐夫，你的意思是……？”
“厂里盼着重组、盼着发钱的工人是多，”老钱声音不高，“可等着看热闹、怕丢了饭碗的人也不少。设备科那几个老师傅，眼高于顶，一直觉得厂子黄了是领导无能，他们手艺在身，去哪都饿不死，对新老板未必服气。还有销售部那几个，手里攥着老客户，自以为有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去，私下里找他们聊聊。不用明说，就讲点‘道理’——私人老板来了，规矩严，考核多，动不动就优化裁员，不如现在安稳。再说，这么大个厂子，债务那么多，他开飞金属一个做刀具的，真能盘活？别到时候把咱们这点老家底折腾光了，拍拍屁股走人，咱们找谁去？”
小舅子听着，有点犹豫：“这……能管用吗？工人都等着补钱呢。”
“不指望他们能掀翻天，”老钱眼神阴沉，“只要能在里头搅起点浑水，让事情不那么顺，让上面觉得麻烦，觉得不稳当，那就行了。开飞那边不是要派人来搞什么尽职调查吗？到时候，配合消极点，资料给得慢点、乱点，问起某些旧账，一问三不知……办法多的是。”
小舅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老钱补充道，“留心着点，看看厂里还有哪些人，跟咱们一样，不想变的。暗中通个气。人多了，声音才能大。”
类似的密谈和串联，在销售部、在个别自视甚高的技术骨干的小圈子里，也在悄悄发生。
反对的声音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汇集。
他们未必能形成公开的阻力，但足以在每一个环节制造摩擦，拖延进程，试图让这场重组显得困难重重、代价高昂，从而动摇决策者的决心。
这些动静，没能完全避开管委会的耳目。
几天后，刘文辉带着些微凝重的表情，向付副主任汇报了收集到的一些“非正式”反馈。
“……工人层面总体稳定，诉求明确，就是补发欠薪社保。但中层和技术骨干里，出现了一些不谐音。主要是采购、销售这几个部门，还有个别资格老、脾气倔的技术大拿，私下有些议论，对并购后的个人前景比较悲观，甚至有些抵触情绪。尽职调查下周开始，我担心……”
付副主任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似乎早有预料。
“树大必有枯枝，盘根错节的地方，必有不想动的。”他语气平淡，“重组重组，就是打破原来的格局，触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们当然要叫，要挣扎。”
“那我们需要干预吗？或者，提前给开飞那边提个醒？”刘文辉请示。
“暂时不用。”付副主任摇了摇头，“现在跳出来的，未必是最麻烦的。让他们动一动，也好，这种程度的阻力，他们迟早要面对。”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思忖着：“不过，底线要守住。你私下跟厂里那几个靠得住的老人，还有工会的老赵打个招呼，让他们盯着点。工人的合理诉求必须保障，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煽动工人闹事，破坏稳定，试图绑架重组进程……”
“明白，我会把握好分寸。”刘文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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