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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学徒到岗第三周，周开飞把一批放了一年多的老数据翻了出来。
那是去年上半年，他完成的一组试样记录。
材料是常规的60Si2MnCrV弹簧钢——市面上常见的高性能弹簧钢牌号，主要用于汽车悬挂弹簧、铁路扣件、重型机械的缓冲元件。
常规热处理状态下，它的抗拉强度在1600兆帕左右，屈服强度1400兆帕上下，延伸率8%到10%。
一组60Si2MnCrV试样，经过了复杂的多段热处理——先粗加工，再960度高温固溶，油淬至常温，650度中温回火，然后盐浴等温淬火，再深冷处理，再中温回火，再深冷处理……
最后，还是那道无法被模仿的-270摄氏度，70小时的极冷处理。
一共二十几道工序，光是记录参数就写满了十几页纸。
还是那套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办法，对着各式各样的钢材进行各式各样的折腾。
然后就出现了这么个怪物，抗拉强度2450兆帕，屈服强度2200兆帕，延伸率7%，冲击韧性95焦耳，弹性模量从常规的206吉帕变成了218吉帕。
他又细细回顾了那批试样的完整处理记录。
二十几道工序，每道工序的温度、时间、冷却方式都是他当时随手写的，有些步骤现在看来甚至有些匪夷所思——比如280度盐浴等温淬火这个操作，他当时是因为手边正好有一炉盐浴炉开着，就顺手把试样扔进去了。
像是随手舀了一勺酱油，结果刚好合适。
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温度窗口，工人必须记住二十多个不同的温度和时间参数，按照特定顺序操作，时间必须严格控制，程序中间不能搞混，不能漏掉任何一步。
而他碰出来的这套工艺流程，对操作者的要求极高——他们得记住二十几个步骤，理解每一步的目的，能识别异常信号，知道什么时候该微调参数。
毕竟上游厂商供应的60Si2MnCrV初始性能不可能完全无偏差。
这种工人，不是随便招几个职专学生，就能培养出来的。
周开飞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出核心区，去车间转了一圈。
那批本科生刚进厂没几天，正在车间里跟着老师傅熟悉流程。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天，他把那组数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查了一些关于弹簧钢应用领域的资料。
航天器的起落架弹簧、卫星展开机构的释放弹簧、高性能赛车的悬挂弹簧、深海设备的压力补偿弹簧、核电站阀门的复位弹簧……
这些应用场景对材料的弹性极限和疲劳寿命有极高要求。
周开飞摸到手机，上网随手搜了一圈，航空航天、军工、汽车、核电这几块的供应商准入门槛。
看完那些名目繁多的认证，他不由得重重地呼了口气。
航天、军工、核电——这几个字眼看起来金光闪闪，但它们背后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航空航天要AS9100认证，从提交申请到通过审核，顺利的话一年半，不顺利的话三五年都未必能拿下来。期间要建体系、写文件、做内审、迎接外审，每一个环节都能卡住大半年。
军工要GJB9001，比航空航天的门槛只高不低。涉密资质、生产许可、装备承制——三重门，每一重都是一道坎。而且这些认证不只是花钱就能解决的，得有项目、有业绩、有军方背景的推荐。
汽车行业要IATF16949，虽然相对好拿一些，但主机厂的供应商准入审核，比认证本身还要严格。送样、小批量、试装、路试、PPAP——一套流程走下来，两年算快的。
核电就更不用说了，HAF604认证，民用核安全设备许可证，从申请到取证，业内平均周期是四年。
而且这些认证不是终身制的，定期监督审核、换证复审、飞行检查，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被暂停或撤销资格。
拿到证只是开始，维护证的代价比拿证本身更高。
周开飞把笔记本合上，扔在桌面上。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纠结这些了。
流程跑不完就跑不完吧，三五年就三五年。
反正东西可以先造出来，先开一条小规模的流水线，把工艺跑通，把良率稳住，把操作手册写清楚。
至于要不要推广、怎么推广、从哪里切入——到时候再说吧。
顶破天了，就是先造一批出来，这种好东西放仓库里当库存，也是不错的。
反正又不差钱。
想定了，周开飞就决定开始，他一个电话把唐晓雨叫了过来。
唐晓雨进门坐下，他递了一片试制的弹簧片给她，还有一份材料性能表。
“60Si2MnCrV弹簧钢，经过特殊工艺改造的，性能提升了一些。”
唐晓雨接过弹簧片，先看了看那片弹簧片——巴掌长，两指宽，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她把弹簧片放在桌上，拿起性能表看了一会儿，盯着那几行数字，脑子里开始费力地搜索大学时期学过的弹簧钢知识。
60Si2MnCrV……这门课上了有四五年了，当时考试倒是过了，但现在能回想起来的东西实在有限。
两千四百五……这个数字比她记忆中的常规值高出了一大截。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掏出手机，老老实实地搜了一会儿资料。
搜索结果出来之后，她对照着性能表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比对着看。
常规60Si2MnCrV弹簧钢的抗拉强度一般在1550到1650兆帕之间，屈服强度1350到1450兆帕，延伸率8%到10%，弹性模量206吉帕左右。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周开飞，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困惑的复杂情绪：“你这个“性能提升了些”，抗拉强度比常规高了将近一千个兆帕？”
“差不多。”
“弹性模量也变了？”
“变了，从206提到了218。”
唐晓雨没有再接话，又拿起那片弹簧片，翻来覆去的观察，还上手尝试着拗了一下，很明显，她力气不够。
翻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这个东西，你是怎么搞出来的？”
“去年上半年试出来的，”周开飞说，“关键是工序太复杂了，工时成本会很高，我就没急着拿出来。”
唐晓雨把弹簧片放回桌上：“那这个东西，打算卖给谁？”
“还没想好。”周开飞说，“我想着有这么一批本科生，可以先把工艺流程跑顺了，把良率稳住。市场的事，慢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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