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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年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近晚。
年羹尧先跳下车,又转身伸了手来扶宜修。
宜修扶着他的手掌踩稳了脚踏。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
宜修默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段,"你今日在席上,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年羹尧脚步一顿,耳尖又红了,别开目光看向别处,"没有。我就是……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宜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拆穿他。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年羹尧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他攥紧了她的手,低声问了一句,“这事儿算是了结了?”
“还没有。”宜修回答。
消息是她放出去的。
当日九阿哥威胁她,她并不打算接招。
九阿哥将来前程不好,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也不想合作。
但这不代表她要等着九阿哥栽赃。
既然知道他接下来的刀子往哪扎,那她就来一招将计就计。
出嫁前,她叫年羹尧将“九阿哥为心上人一掷千金”的消息放出去。
出嫁当日,再让抬轿子的伙计故意将东西露出来。
如此一来,自然有有心人会从中讹传。
阿玛知道九阿哥登门求娶的事情,必然会替她遮掩。
而铺子此时出一套琉璃器皿,送到兆佳氏府上。
哪怕后面有人得知九阿哥登门,也会觉得是为了抢那套琉璃器皿。
至于兆佳府……
早听闻兆佳氏二格格对九阿哥倾心依旧,此举能助她成事,她巴不得如此呢。
兆佳大人自然愿意同九阿哥结亲,定会将此事认下。
板上钉钉,加上外头的谣传,想来不日,便会有好消息了。
到那时,九阿哥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就算他不想认,八阿哥也会叫他认,还用得着她操什么心?
当然,她当日撞见柔则想要那套琉璃,知道柔则八成会从中搅和。
只是没想到,她的好姐姐行事作风还是这般……那也不能怪她把这一切最后甩到她头上了。
前世未成亲时,她是庶出妹妹,自然是处处忍让,成了亲,她是嫡福晋,自己又不得不顺从。这一世,她怕婚事节外生枝,还是放任她作死了一阵子。
可现在她已经成亲,这一切就都有所不同了,真当她要一直忍着么?
她的好姐姐怕是也没有承受过百口莫辩的滋味吧?
呵……
前世,她罚跪那位侧福晋,害得对方小产又说自己不知情。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她当真不知么?
还有,即便不知,动辄罚跪侧室两个时辰,也算是良善之举?
不过,惹到九阿哥,她那铺子也确实危险了些……
得寻个踏实的靠山才是。
宜修收回目光,往屋里走去。
小厨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白的炊烟,大约是在炖汤。
年羹尧跟在她身后,走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
"回来的路上瞧见有卖糖炒栗子的,顺手买了一包,还热着。"
宜修接过那只油纸包,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挺好的。
没有猜忌,没有试探,只有一只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她弯了弯嘴角,剥了一颗栗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将剩下的半包递回给他。
年羹尧便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明儿我休沐,你想去哪儿逛?我陪你去。"
宜修想了想,偏头看他,"听说城外新开了一家书肆,想去看看。"
"行,"年羹尧一边嚼着栗子一边点头。
宜修看着他这副模样,莞尔一笑。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进了屋。
三日后,宜修起了个大早。
剪秋替她梳头时,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厚厚的信封,搁在桌角。
信封里装着一沓写满了字的纸,边角被微微卷曲。
"夫人今日要出门?"剪秋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出门。"宜修将那只信封拢进袖中,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去给公爹请安。"
剪秋愣了一下。
大清早去给公爹请安?
夫人嫁进来这些天,每日晨昏定省都去正堂,可从未单独找过年大人。
宜修没有解释,只抬步往外走。
年遐龄的书房在东跨院,里头飘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宜修走到门口,守门的小厮通传。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年遐龄沉厚的声音,"进来。"
宜修推门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年遐龄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卷邸报。
见宜修来,他放下邸报,捋了捋胡须,语气还算温和,"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宜修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双手呈递过去。
"儿媳前些日子回家,翻到一些外祖早些年的旧稿,似乎是关于赋税田亩的。"
“儿媳想着公爹在朝中任职多年,这些或许有些用处,便整理出来抄了一份,请公爹过目。”
年遐龄没太当回事,只是接过信封,随意翻看着。
可他的目光越往下移,眉头便越蹙越紧,到最后干脆双手将那些纸捧起来,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摊丁入亩……"年遐龄喃喃念出这四个字,抬眸看向宜修,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这稿子,是从哪里看来的?"
宜修垂着眼,神色如常,"是早些年外祖父还在时,四处游离听来的。"
年遐龄没有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几页纸。
他心里是清楚的。这稿子里的内容,莫说是寻常闺阁女子,便是朝中那些专门管赋税的官员,也未必能想出这样周全的章程来。
以人丁为基、摊入田亩、按亩计税,环环相扣,层层递进……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推敲过的。
他如今在工部任职,总还想着再往上挪一挪,可偏偏还差些火候!
有了这东西,他的前路必然畅通无阻!
他看了宜修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审视和认真。
"你……"他斟酌着措辞,"这些东西,怎么没有呈报给费扬古大人呢?"
宜修微微笑了笑,只道,"公爹在朝中为官,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儿媳心里也高兴。"
这本来就是年遐龄的东西,她自然不会拿去给她阿玛了。
见她避而不谈,年遐龄沉默了片刻。
想到他派人查到费扬古对这个女儿的忽视,也猜测到这个儿媳在家中的处境和情况。
他小心将那沓纸仔细折好,收进了书案最上层的抽屉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态度倒比先前真诚,带了几分长辈的关怀,"你有心了。"
“这些东西,我留着慢慢看。往后若有什么想法,只管来说。”
"若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尽管来告诉我。"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嘴角,“不瞒公爹,儿媳确实有一事比较为难……”
她将自己琉璃厂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说出来。
年遐龄闻言,一挥手,“这你放心。若是乌拉那拉氏来问,我便替你遮掩一二又何妨?”
“那真是多谢公爹了!让公爹见笑了!”宜修露出几分欣喜来,似是如释重负。
年遐龄点点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之常情。你既是年家的媳妇,年家不会让人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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