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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斋被拆得很彻底。
有多彻底?
第二天陆沉再去的时候。
连门槛都没剩。
沈青禾的人把能搬的全部搬走。
不能搬的当场烧掉。
最后甚至把地下那间石室的地砖都撬了。
陆沉看得很满意。
“沈大人。”
“嗯?”
“你们巡夜司缺人吗?”
沈青禾看他。
“怎么?”
“我发现你们这个活挺适合我。”
“哪里适合?”
“抄家合法。”
沈青禾懒得理他。
何家十二人的借名纸都在地下石室。
纸上写着姓名、生辰,以及一行很小的字。
【以柳氏尸为引,借十二名。】
柳氏。
就是何玉堂的母亲。
事情到了这里,已经很清楚。
有人挖了柳氏的坟。
用她的尸体作为血亲之引。
又从何家族谱上拿到十二个人的名字和生辰。
最后制造出了十二具“借名尸”。
可还有一个问题。
尸体从哪里来?
赵承查了一夜。
天亮以后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北义庄。”
沈青禾抬头。
“说。”
“最近两个月,义庄一共少了十七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负责看守义庄的老头三天前失踪。”
“其中十二具尸体的年纪、性别,大致能和何家的人对上。”
何玉堂坐在旁边。
脸色很难看。
“所以旧宅里那个我……”
“原本可能根本不是你。”
沈青禾道。
“只是一个没人知道姓名的死人。”
陆沉想起那具和何玉堂一模一样的尸体。
如果真是这样。
借名术比他之前想的更加可怕。
它不仅把活人变成死人。
还把原本的死人彻底抹掉。
一个无名尸。
死后被套上“何玉堂”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
连最后一点证明他曾经来过这世间的东西都没了。
陆沉突然有点理解裴守义为什么说:
无名斋,是给死人取名字的地方。
从某种角度看。
这甚至不像害人。
像是在做善事。
可问题就在于——
他们给死人的名字,是从活人身上偷来的。
沈青禾让人把十二张借名纸带回何家祖祠。
何正元按照要求,把剩下的族谱全部拿出来。
少掉的十二页已经找不到。
只能重新写。
“接下来怎么办?”
何正元问。
沈青禾看向陆沉。
陆沉也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焦尸最后的遗愿是什么?”
陆沉心里一紧。
“什么遗愿?”
“别装。”
沈青禾语气平静。
“你碰尸体的时候,脸色变了。”
“无名斋里裴守义死的时候,你又主动去碰他。”
“普通人看到一个浑身冒白火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摸一下。”
陆沉认真道:
“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
沈青禾拔刀。
陆沉叹气。
“何正元的焦尸让我烧何家祖祠。”
何正元眼皮跳了一下。
“烧祖祠?”
陆沉点头。
“我本来也觉得不孝。”
“现在想想,可能有原因。”
所有人看向祖祠。
何家几十代祖先的牌位全在里面。
何正元脸色纠结。
烧?
哪个正常人敢烧自己祖宗牌位?
不烧?
家里十二个人马上可能连人都当不成。
老黄也来了。
他绕着祖祠走了一圈。
突然开口:
“其实我觉得可以烧。”
何正元看他。
“为什么?”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
老黄补充:“我认识个做牌位的,价格公道。”
陆沉把他拉到旁边。
“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谈生意了。”
“习惯了。”
最后还是沈青禾作了决定。
“不是烧牌位。”
她指向祖祠最里面。
“烧族谱。”
何正元一愣。
陆沉反应过来。
借名靠什么?
姓名。
生辰。
宗族血亲。
这些东西,全都集中在族谱里。
借名纸虽然已经找到。
可只要原始的“名”还挂在族谱上,十二个死人仍然能够顺着族谱找到他们。
何正元咬牙。
“烧。”
几十本族谱被搬到院中。
火点起来以后。
何家所有人都站在旁边。
没有谁说话。
对这种几代经营的大家族来说,烧掉族谱其实和刨祖坟差不了多少。
第一页卷进火里时。
祖祠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一块牌位炸开。
紧接着第二块。
第三块。
几十块牌位开始剧烈震动。
何正元脸都绿了。
“祖宗显灵了?”
陆沉道:
“往好处想。”
“可能是在鼓掌。”
“……”
火越来越旺。
十二张借名纸也被沈青禾扔进去。
纸刚接触火焰。
何玉堂突然捂住胸口跪下。
何福等人也一样。
陆沉刚准备过去。
沈青禾一把拦住。
“别碰!”
十二个人身上开始冒出黑气。
不是烟。
更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
丝线从他们身上延伸出去。
穿过院墙。
全部指向前院。
十二口棺材。
紧接着。
棺材里同时传出撞击声。
砰!
砰!
砰!
这次不是求救。
而像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出来。
老黄脸一白。
“要诈尸!”
沈青禾已经拔刀。
“赵承,守住这里。”
“其他人跟我走!”
陆沉也跟过去。
老黄拉住他。
“你去干吗?”
“看看。”
“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真诈尸,以后写价目表的时候可以加一项。”
“……”
前院。
十二口棺材都在晃。
最先打开的是何正元那口。
棺盖砰的一声飞出去。
焦黑尸体居然重新坐了起来。
额头上的符已经裂开。
尸体睁着烧坏的眼睛。
嘴里不断往外冒黑气。
沈青禾一刀砍向尸体脖子。
陆沉突然喊:
“等等!”
刀锋停在尸体颈侧。
“怎么?”
陆沉盯着焦尸。
他又听见了声音。
不是遗愿。
是很微弱的一句话。
“名字……”
焦尸嘴唇在动。
“还给我……”
陆沉愣住。
还给我?
这个死人不是何正元。
它在要自己的名字。
陆沉忽然明白了。
“不能直接烧。”
沈青禾皱眉。
“什么?”
“这些尸体原本都有自己的名字。”
“只是没人知道。”
“裴守义把何家的名字套到它们身上。”
“现在借名断了,它们想拿回原来的名字。”
赵承赶过来。
“我们去哪知道它们原来叫什么?”
没人回答。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无名尸之所以叫无名尸。
就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陆沉看着那具焦尸。
突然想到自己的能力。
完成死者最后遗愿。
借走一招。
可他一直以为。
死者的遗愿必须说得很清楚。
送信。
埋酒。
报仇。
现在这个死人唯一的愿望却只是——
名字还给我。
陆沉蹲下来。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焦尸仍然盯着他。
“但我可以答应你。”
“以后你不叫何正元。”
“你就是你。”
话说得有点怪。
甚至很没用。
可那具焦尸突然不动了。
黑气一点点从身体里散掉。
陆沉脑海中的寒意随之出现。
没有姓名。
第一次。
死者那一栏是空白。
【死者:无名。】
【遗愿已了。】
下面出现一行字。
【可借一式:护女。】
陆沉愣住。
不是武功。
也不是招式名字。
紧接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闪过。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
衣服破旧。
身后护着一个小女孩。
一群山匪骑马冲来。
男人什么武功都不会。
最后只是扑过去。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刀。
画面没了。
陆沉蹲在那里。
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人有女儿。
可能还有妻子。
可能出生在某个村子。
可能也曾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
但他死在外面以后。
没人知道他是谁。
最后,别人给了他一个“何正元”。
差点连他真正存在过的痕迹都夺走。
陆沉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怎么了?”
沈青禾问。
“没什么。”
陆沉站起来。
“继续烧。”
接下来的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随着族谱和借名纸全部烧毁。
十二具尸体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何家众人的影子开始重新出现。
先是很淡。
随后越来越清楚。
正午时。
何玉堂站在阳光里。
脚下终于有了一道人影。
他盯了很久。
突然笑了。
笑完以后又哭。
陆沉站在旁边。
“何公子。”
何玉堂擦了擦眼睛。
“怎么?”
“既然你现在重新算活人了。”
“嗯。”
“昨晚棺材的钱……”
何玉堂刚刚酝酿出来的情绪瞬间没了。
“陆掌柜。”
“嗯?”
“你这辈子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陆沉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是。”
“为什么?”
“钱眼太小,我进不去。”
何玉堂被气笑了。
最后何家给了五十两。
陆沉拿到银子的时候,觉得这几天吃的苦一下都值得了。
老黄分到二十两。
理由是陆沉负责危险,他负责年纪大。
这个理由居然双方都接受了。
何家的事情暂时结束。
十二具无名尸由巡夜司负责重新安葬。
没有姓名。
每块碑上只刻了一句话。
“大梁景平十七年,归乡无名之人。”
陆沉特地去看了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送死人最后一程这种事,好像也不全是为了钱。
当然。
主要还是为了钱。
回去的路上。
沈青禾追了上来。
“有个东西给你看。”
“值钱吗?”
“不值。”
“那改天。”
沈青禾已经把东西扔过来。
是一张地图。
陆沉接住。
地图上标了三个红点。
云州。
渝州。
青河县。
三具“陆沉”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沈青禾用手指依次连起来。
三个点几乎在一条直线上。
如果继续往前延伸。
最终的位置——
武当山。
陆沉看了很久。
“巧合?”
“你觉得呢?”
“不太像。”
沈青禾又拿出一张纸。
是从无名斋九张替死纸中抄下来的日期。
第四具。
七月初七。
还有二十三天。
沈青禾道:
“按照前三次的距离。”
“下一具尸体出现的位置,大概已经能推出来。”
她手指落在地图上。
青河县西北两百余里。
一个很小的地方。
白水镇。
陆沉看了一眼名字。
“什么地方?”
“普通小镇。”
“有多普通?”
“二十年前三百多户。”
“十年前两百多户。”
“三年前,巡夜司去过一次。”
“然后呢?”
沈青禾沉默一下。
“镇上没有坟。”
陆沉皱眉。
“没人死?”
“不。”
沈青禾看着他。
“他们每年都有人死。”
“只是所有死去的人——”
“第二天都会回来。”
陆沉停住脚步。
沈青禾继续道:
“而且我刚收到消息。”
“七天前,白水镇有人报官。”
“镇外出现了一口棺材。”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块牌子。”
陆沉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写什么?”
沈青禾看着他。
“陆沉。”
风从官道上吹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刚挣到的五十两银子。
突然叹气。
沈青禾问:
“怎么?”
“没什么。”
“我就是突然发现。”
“钱这东西真是不好挣。”
他说完把地图折好。
塞进怀里。
转身往归途铺的方向走。
沈青禾问:
“你去哪?”
“睡觉。”
“不去白水镇?”
陆沉头也没回。
“去。”
“什么时候?”
“睡醒。”
“你不怕第四具尸体出现?”
陆沉摆了摆手。
“沈大人。”
“死人都替我死三次了。”
“总不能连觉都不让我睡。”
沈青禾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
官道旁边的一棵老槐树后。
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红衣。
赤着脚。
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她静静望着陆沉离开的方向。
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
灯笼上只有一个字。
——奠。
等陆沉的身影彻底消失。
女人才低头。
她的另一只手里。
捏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陆沉的脸。
右下方写着日期。
七月初七。
女人看了很久。
忽然轻声笑了。
“终于找到你了。”
“陆沉。”
她抬起头。
眼睛却是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下一次——”
“该我替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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