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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林知玄靠在床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嘈嘈杂杂的，像是赶集一样热闹。
林知玄微微皱眉，开口问道：“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苏小婉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一顿，脸颊不知怎的红了红，头也不抬地低声道：“游方先生到了，正在井口边看情况呢。”
说完，苏小婉便抱着碗筷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得像是逃命。
林知玄看着苏小婉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这丫头，跑什么？
林知玄正想重新躺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左手。手指上，一枚古朴的黑色戒指正安静地套在那里。
储物戒指。
林知玄猛地坐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戒指。这枚储物戒指乃是仙界陨铁所铸，质地坚韧无比，寻常法宝都伤不了分毫。但渡劫时的天劫可不是寻常法宝，那可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天罚之力。
林知玄原以为这枚戒指早已在天劫中化为齑粉，没想到竟然还完好无损地戴在手上。仙界陨铁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高兴了没两息，林知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戒指还在，可林知玄现在既无灵气，也无神识。储物戒指的开启需要灌注灵气或以神识探入，这两条路现在对林知玄来说都走不通。
就好比守着一座宝库，却连门都推不开。
里面装着林知玄修行千年积累的各种丹药、法宝、灵材，每一样都足以让修仙界翻天覆地。可现在，林知玄只能干看着。
堂堂渡劫期大能，守着满戒指的宝贝却掏不出一粒丹药，这事要是传回修仙界，林知玄千年的脸面就真丢尽了。
林知玄苦笑一声，放弃了从戒指里取东西的念头。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知玄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窗外。从窗户的缝隙望出去，可以隐约看到井口边的情形。
那个所谓的游方先生，正围着水井转来转去。
林知玄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此人。那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破旧的道冠，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和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只见游方先生一会儿蹲在井沿边往里张望，一会儿又跳起来在井口四周撒一把不知道什么粉末，一会儿又拿着铜镜对着空气比比划划，整个人上蹿下跳的，活像一只不安分的猴子。
林知玄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就这？
以林知玄渡劫期大能的眼光来看，此人身上毫无灵气波动，步伐虚浮，手法粗糙，完全是街头卖艺的水准。这种人在林知玄原来的世界里，连修仙界的门槛都摸不到。
然而就在林知玄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忽然从心底升起。
林知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丝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对于林知玄这种修行千年的渡劫期大能来说，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禁制的波动。
林知玄仔细感受了一下，发现那波动并非来自某一个点，而是弥散在周围的空气中，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井口周围都笼罩了起来。
有人在这里布下了禁制。
林知玄的表情变了。
林知玄重新审视着那个上蹿下跳的游方先生，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那些禁制的布置手法林知玄从未见过，不像是修仙界的任何一种阵法，但确实有效。能在林知玄丹田破损、神识受损的情况下还被感知到，说明这些禁制的品级并不低。
这个看起来像猴子一样的家伙，竟然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有意思。
林知玄挣扎着想爬起来出去看看，但身上实在使不上劲，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软了下去，只能无奈地靠在窗边继续观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大哥哥。”苏小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俺带大哥哥出去看看吧？”
林知玄愣了愣，转头看向苏小婉。苏小婉站在门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显然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林知玄看着苏小婉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
林知玄挪到床边，苏小婉小步跑过来，将林知玄的右手搭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林知玄的腰，使了使劲，将林知玄从床上撑了起来。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林知玄能闻到苏小婉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像是刚从田间走过带回来的清新气息，混着少女特有的温软，直往鼻子里钻。
林知玄这个活了千年却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近的老单身汉，耳根不由得有些发烫。修行千年，斩过妖、除过魔、渡过劫，偏偏没渡过这一关。
旁边的苏小婉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小婉感觉到林知玄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热砖。而苏小婉另一只手扶着林知玄的腰时，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林知玄腹部紧实的肌肉轮廓，那触感让苏小婉像是被烫了一下，脸瞬间红透了，连耳尖都烧了起来。
苏小婉低着头，不敢看林知玄，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么磨磨蹭蹭、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子里。
井口边围了一大堆人。村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水井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忧心忡忡，有人窃窃私语，场面嘈杂而混乱。
林知玄靠在苏小婉身上，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那个游方先生身上。
此时游方先生正好做完了手头的事，收起桃木剑，拍了拍手上的灰，清了清嗓子。
“咳咳。”
就这两声咳嗽，周围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游方先生。
游方先生环视一周，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捉鬼阵法已成，接下来只差饵了。下面需要一个阳气弱的人，最好身上带病，用来把女鬼引出来。只要女鬼现身，阵法立刻就能困住女鬼。”
说完，游方先生看向四周，等着有人主动站出来。
然而人群中一片沉默。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吭声。
在场的都是庄稼汉，一个个五大三粗、阳气旺盛，让他们去当饵，那不是拿命开玩笑吗？至于家里的孩子，更是舍不得。万一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开了口。
“老苏。”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朝苏大伯努了努嘴，“苏大伯家前几天不是捡了个人吗？那个人应该符合条件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苏大伯。
苏大伯脸色一变，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人家今天才醒，身体还虚着呢，怎么能让人家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老苏，苏大伯也算救了那个人一条命。”又有人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那个人回报回报苏大伯怎么了？再说了，这口井也是苏大伯家的，要是不处理掉那个女鬼，以后苏大伯家还怎么用水？”
这人话音刚落，旁边立刻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让那个人帮个忙怎么了？”
“又不是让那个人去送死，游方先生不是说了吗，有阵法保着呢。”
“老苏，苏大伯别护着了，这事儿是全村的事，不能因为苏大伯一个人拖着。”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仿佛非要苏大伯把林知玄交出来不可。
苏大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俺说不行就不行！人家是俺救回来的，俺不能害人家！”
苏大伯的声音很大，但在这群人的围攻下，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林知玄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心中。
这就是人性。需要林知玄的时候，林知玄是“恩人”；需要牺牲林知玄的时候，林知玄就是“应该回报的”。
那些村民脸上的表情林知玄看得清清楚楚，有理所当然，有冷漠旁观，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但林知玄并没有感到愤怒。
林知玄是从修仙界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渡劫期大能。修仙界的人性之恶，比这残酷何止千倍？为了一株灵草可以灭人满门，为了一本功法可以师徒相残。眼前这些，不过是林知玄千年岁月中所见过的冰山一角罢了。
林知玄轻轻拍了拍苏小婉的肩膀。
苏小婉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林知玄，眼眶已经泛红了。苏小婉死死咬着下唇，嘴唇都咬出了白印，拼命地摇着头。
苏小婉知道林知玄想做什么。
“大哥哥，俺们回去……”苏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们不管了，回去好不好？”
林知玄看着苏小婉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心中微微一软，但随即还是坚定地拍了拍苏小婉的肩膀，示意苏小婉把林知玄扶过去。
苏小婉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林知玄的坚持，红着眼眶扶着林知玄，一步一步走向人群。
两人刚走到人群边上，游方先生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游方先生的眼神一凝。
以游方先生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了林知玄的状态：面色苍白，气息虚弱，阳气微弱得几乎快要熄灭。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饵”。
游方先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
“小兄弟。”游方先生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不知道小兄弟你能不能来帮这个忙？我用姓名担保，你不会有事的。”
游方先生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盯着林知玄的脸，似乎在观察林知玄的反应。
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知玄身上。
苏大伯满脸焦急地挤过来，想说什么，却被林知玄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知玄笑了笑。那笑容平静而从容，完全不像一个身体虚弱到连路都走不稳的人该有的表情。
“当然。”林知玄开口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沉稳，“我这条命是苏大伯捡回来的，是该我报答的时候了。”
林知玄顿了顿，目光看向那口水井，嘴角微微上扬。
“更何况，那女鬼已经记恨上我了。昨晚女鬼来过我的窗前，被我窗户上的符咒挡了回去，走的时候放了不少狠话。”
林知玄收回目光，看向游方先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所以这个饵，我来做再合适不过了。反正女鬼本来就要找我麻烦，不如将计就计。”
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别开了目光，也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反正不是自己就行。
苏大伯站在一旁，满脸愧疚地看着林知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林知玄转过头，对苏大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平静而坚定，示意苏大伯不必担心。
苏大伯的眼眶红了，粗糙的大手攥了又攥，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游方先生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知玄，片刻后，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小兄弟有胆识。”游方先生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我游方多年，见过不少逞强的人，但像小兄弟这样明知危险还主动站出来的，不多。”
游方先生拍了拍胸脯，正色道：“我姓周，道号清虚，虽然本事不大，但说话算话。今晚有我在，保你无事。那就准备一下，晚上正式行动吧！”
苏小婉扶着林知玄往回走，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知玄也没有说话。
林知玄靠在苏小婉瘦小的肩膀上，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口水井上。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嘴巴，安静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林知玄能感觉到，井底深处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正在缓缓涌动，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今晚，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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