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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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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二夜】

    更漏一更。

    更漏二更。

    记夜的册子摊在案上。

    头一行只有日子。

    第二行也只有日子。

    内侍换了一个。上一夜那个手上冻了一道口子,今天没来。

    新来的年轻,手是干净的。

    “写。”赵构说。

    内侍写下日子。

    “还写什么。”

    “不写。”

    内侍把笔搁下,退到门边。

    门边的风小。他站着,不敢靠柱。

    赵构把册子翻回头一行。

    头一行的日子底下,是他自己昨夜要走的那一支笔留下的痕迹。纸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没落到墨。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个凹。

    摸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在案角的砚台底下。

    砚台是端石,很沉。

    “御医呢。”

    “在外头。”

    “叫他进来。”

    御医进来,跪着,把脉枕搁下。

    赵构把手腕搭上去。

    御医按了三回。

    第一回按寸,第二回按关,第三回按尺。

    按到尺上,他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样。”

    “回陛下,脉细数。”

    “细数是什么。”

    “是心里有事。”

    “还有呢。”

    “弦。”

    “弦是什么。”

    “是想不完的事。”

    赵构把手收回来。

    “开方。”

    御医从药箱里取纸,写了七味药。

    写到第七味,笔顿了一下。

    第七味写的是朱砂,用一分。

    那个“分”字比别的字小一半。

    “一分够么。”

    “回陛下,够。”

    “为什么用这么少。”

    “多了伤神。”御医说,“少一点,睡得着。”

    “睡得着的是我,还是你。”

    御医把头低下去。

    “臣不敢。”

    “下去。”

    御医出殿的时候,在第三级台阶上绊了一下。

    他没摔着。

    他站住,把左边袖子里的一个小包换到右边袖子里。

    小包是纸包的,包得方,四角都压平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三夜】

    这一夜下了一点雨。

    雨不大,落在瓦上,声音是碎的。

    赵构没叫更。

    他自己走到殿外。

    廊子长。廊柱十四根。他一根一根走过去。

    走到第七根,他停了。

    第七根柱子上有一道刻痕。

    痕很浅,是横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收回来看。

    指腹上没有灰。

    廊下守着的一个内侍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这根柱子,”赵构说,“上一回修是哪一年。”

    “回陛下,建炎三年修过一回。”

    “修的时候换了柱子没有。”

    “没换。只漆过。”

    “漆过几回。”

    “三回。”

    赵构又摸了一下那道痕。

    三回漆,痕还在。痕比漆深。

    “拿灯来。”

    灯笼举过来,光照在柱子上。

    痕是两道的。上边那一道短,下边那一道长。

    “谁刻的。”

    没人应。

    “为什么没人应。”

    “回陛下,守殿的换过三回。”

    赵构没再问。

    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

    雨落在廊檐上,往下滴。

    滴到第三下,他转身回殿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五夜】

    这一夜他叫人。

    叫的是个老内侍。这人在殿里伺候的年头比赵构登位还长。

    “你哪一年进宫的。”

    “回陛下,宣和元年。”

    “建炎三年三月,你在哪儿。”

    老内侍的身子僵了一下。

    “回陛下,在殿里。”

    “哪一间。”

    “西边的值房。”

    “那一夜你听见什么。”

    “听见门响。”老内侍说,“门响了三回。”

    “三回。”

    “头一回是自己人开的。第二回是从外头撞的。第三回是有人出去,没关严。”

    “那一夜有风。”

    “有风。”

    “有风,门怎么会没关严。”

    老内侍没答。

    “你记得倒是清楚。”

    “奴才那三天写过东西。”

    “写过什么。”

    “写过日子。”

    “东西呢。”

    “烧了。”

    “谁叫你烧的。”

    老内侍把头贴到地上。

    “回陛下,没人叫。”

    赵构看了他很久。

    “下去。”

    老内侍退出去的时候,手在门槛上扶了一下。

    门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三下。

    赵构把案上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

    第五行上还是只有一个日子。

    他拿起笔,在那一行的日子底下添了三个字。

    添的是:三日。

    写完他把笔搁下,手在纸上压了压。

    压的是那三个还不干的字。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廊下 · 早 · 第四日】

    天没亮透。

    秦桧在廊下等。

    他手里没有奏札。

    别人手里都有。只有他没有。

    朱漆柱子上挂着霜。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在柱子背风的一侧。

    廊下守门的看了他一眼。

    “枢密不进去。”

    “等一个人。”

    “等谁。”

    “等里面的出来。”

    守门的没听懂。

    前头三个人进去,两个先出来。

    先出来的是年长的,走得慢。

    后出来的是个年轻的,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层薄红。

    “被驳了。”年轻的边走边说。

    “驳什么。”

    “驳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迎驾的名分。”年轻的压低声音,“迎驾要立使名,使名上写谁,谁就是迎的人。”

    年长的把他袖子拉了一下。

    两个人走远了。

    秦桧在柱子后头站着,没动。

    等最后一个人出来,廊下空了,他才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手里有一个小小的木牌。

    牌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槽。

    槽里什么也没刻。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内 · 早】

    殿里烧着炭。

    炭盆边搁着一把火钳。

    赵构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纸的右半边是空的。

    “来了。”他说。

    “臣在。”

    “他们昨天又驳了一个名分。”

    “臣知道。”

    “你知道还站着。”

    秦桧走到案前三步,站住。

    “陛下,”他说,“迎驾的名分,早一天定,还是晚一天定,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什么。”

    “要紧的是,等到人去接的那一天,接的是谁。”

    赵构没说话。

    秦桧从袖子里把小木牌拿出来,搁在案上。

    “这是臣家里的东西。”他说,“用来量字距的。”

    “量什么字距。”

    “写东西的时候,字写得挤,写的人心里急。字写得开,写的人心里松。”

    “这牌子为何是空的。”

    “臣昨天量了一封信。”秦桧说,“量完把牌上的字刮了。”

    “什么信。”

    “没名字的信。”

    赵构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的槽是直的,浅的,底子很平。

    “你说。”

    秦桧把手收进袖子里。

    “臣只有两句。”他说。

    “第一句:不必动手。”

    “第二句:误期。”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

    “说清楚。”

    “金国的朝上,主和的是一个人,主战的是几个人。”秦桧说,“主和的人若把事办成了,是他的功。主战的人若把事搅了,也是他的功。”

    “他搅什么。”

    “他搅一件小事就行。”

    “什么小事。”

    “南边不自误期。”秦桧说,“南边若有一件事没赶上日子,主战的人就有话说了。”

    “哪一件事。”

    “两件。”秦桧说。

    “一封回函。”

    “一批岁币。”

    赵构把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往前推了半寸。

    “回函。”

    “回函答的是一句话。”秦桧说,“答早答晚,都算答过。答早,北边就往下走一步。”

    “那就不答。”

    “不答不成。”秦桧说,“不答是拒。”

    “那怎么答。”

    “回函的末尾要写日子。”秦桧说,“日子不必今天写。”

    赵构看着他。

    “那就空着。”

    “空着。”秦桧说,“空着不算误。等到该走的那一条路,走到该走的那一天,再填。”

    赵构把信纸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岁币呢。”

    “岁币不空。”秦桧说,“岁币按数,全数。船也是好船。”

    “那怎么会误。”

    “船期。”秦桧说,“船期定在清明前。”

    “清明前是常例。”

    “是常例。”秦桧说,“可这一年,北边的风到得晚。”

    赵构把信纸搁回去。

    案上的炭爆了一下,一小块炭跳到炭盆外头,落在地上,红了。

    赵构用脚把它踩灭。

    “为什么是风。”

    “臣不知道风。”秦桧说,“臣只管日子。”

    赵构往后靠了靠。

    他的手在案的边沿摸了一下。

    “这两件事,”他说,“谁办。”

    “回函是礼部办。岁币是户部办。船是船坞办。”

    “你办什么。”

    “臣什么都不办。”秦桧说,“臣只是替陛下把日子数了一遍。”

    殿里静了一会儿。

    “七天。”赵构说。

    “什么七天。”

    “朕已经七个夜里没睡了。”赵构说,“从北边那封信到的那天起。”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陛下昨夜没叫更。”秦桧说,“不叫更的人,是自己不肯让这一夜过去。”

    赵构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还有一句。”他说。

    “陛下讲。”

    “渊圣——”

    后头的三个字没出来。

    殿外的钟响了一声。

    秦桧低着头,等着。

    赵构没把那句话说完。

    “下去。”他说。

    “臣告退。”

    秦桧退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把那块空木牌留在了案上。

    【切换】临安 · 礼部 · 文书房 · 午后】

    文书房里两个人对着一张纸抄。

    一张誊清,一张留底。

    抄的是回函。

    回函不长,一共八百多字。

    末尾那一行是空着的。

    “日子不写。”

    “不写。”

    “那这一行空着做什么。”

    “留着。”

    抄的人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

    光从纸上透过来,能看见一个个字的背面。

    空着的那一行,透过来是一条白的。

    “先前有过这样空一行的么。”

    “有过。”

    “什么时候。”

    “绍兴二年。”年长的说,“那一封也是空着的。”

    “后来填了没有。”

    “填了。”

    “填的什么日子。”

    “填的日子,比该填的晚了十一天。”

    “那封东西到北边,晚了几天。”

    “到得正赶上。”年长的说,“北边正闹一场事。”

    后头那个抄的人没再问。

    他把誊清的那一份卷起来,用麻绳扎了。

    扎的时候他多绕了一圈。

    一圈多出来的麻绳在结头上翘着。

    【切换】临安 · 户部 · 船坞的报帖 · 午后】

    一张帖报摆在案上。

    上面写着三条。

    第一条:船三只,载数如旧。

    第二条:船匠已备,材木已集。

    第三条:出航日子,清明前三日。

    看帖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官,姓田。

    他把手指按在第三条上。

    “去年是清明前几日。”

    “回大人,去年是清明前六日。”

    “今年为何三日。”

    “船坞报的。”

    “船坞为什么报三日。”

    “说是木头干得快。”

    田官把帖报翻过来。

    背面是船坞的印。

    印盖得正,四角都压在纸上。

    “木头干得快,”他说,“跟日子有什么相干。”

    “回大人,不相干。”

    “那为何报三日。”

    “船坞说,早三天,北边的风还没转,船到了正好。”

    “北边的风还没转,船逆风还是顺风。”

    底下的人没答。

    田官把帖报折起来,折三折,塞进袖子里。

    “这一份不入档。”他说。

    “不入档怎么查。”

    “不入档才查不着。”田官说,“退回去,叫他们重报。”

    “重报几日。”

    “照常例,六日。”

    底下的人拿着帖报走了。

    廊下他站了一会儿。

    “大人说重报六日。”他自言自语,“那我们报几日。”

    他又折回来,在门口问了一句。

    “大人,报几日。”

    “报六日。”

    “可船坞报的是三日。”

    “那就叫船坞把三日改成六日。”

    “改的日子,木头就干得慢了么。”

    田官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那人想了想。

    “木头干得快慢,跟日子不相干。”

    “不相干就改。”

    那人拿着帖报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

    “大人。”

    “还有事。”

    “若船坞不肯改。”

    “那就不是船坞报的。”田官说,“是上头报的。”

    那人走了。

    田官坐回案前。

    案上另有一本簿。

    簿上记的是岁币的数。

    银二十五万两。

    绢二十五万匹。

    两个数一样,一样了很多年。

    年限一长,数就不必再看。

    他把簿子合上,压在那份帖报原来的位置上。

    压完他把手搁在簿子上,停了一下。

    “不入档。”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是跟自己说的。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午后】

    值房的门关着。

    屋里那三个人还在。

    左边那个在写。

    “第几号。”

    “壬字第七号。”

    “时辰。”

    “十一月廿二,未正。”

    “处。”

    “礼部文书房。第三案。”

    “待。”

    “一人。抄回函。末行留空。”

    “法。”

    “无意。墨污。”

    “毕。”

    “纸换。底留。”

    “事毕自销。”

    他把纸卷了,封进竹管。

    案角上原来五根竹管。

    现在四根。

    中偏右那根长的,没了。

    “第七号谁领。”

    “没写。”

    “谁派的。”

    “也没写。”

    中间那个人抬起头。

    “这一号,”他说,“是上头递进来的。”

    “上头哪一头。”

    “外面的。”他说,“牌子是空的。”

    左边那个人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

    “空牌子递进来的号,”他说,“我们没有不收的。”

    他把竹管搁在案角。

    四根竹管,长短一样。

    【切换】临安 · 长街 · 秦桧的轿子 · 傍晚】

    轿子走得很慢。

    街上人多,卖炭的、卖菜的、挑水的,往两边让。

    轿帘掀了一角。

    掀帘的不是秦桧,是他随身的一个老仆。

    老仆往外看了一眼。

    “相公有话。”

    “让他过。”

    前头一辆板车,拉的是棺材。

    车到轿前,秦桧在轿里说了一句话。

    “停。”

    轿子停了。

    板车过去。

    棺材是薄木的,没上漆,木头还是白的。

    车过去以后,轿子里的人问了一句。

    “什么人。”

    “回相公,城南的。死的是个抄书的。”

    “多大的。”

    “四十上下。”

    轿帘放下了。

    轿子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又停了。

    “回去问一句。”秦桧说。

    “问什么。”

    “问他描的东西是什么。”

    老仆去了。

    秦桧的轿子停在长街当中,把后头的车都堵住了。

    后头有人喊。

    喊了两声,前头没动,后头也就不喊了。

    街上安静了一段。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傍晚】

    帘子后头那张纸还在砚台底下。

    砚里的水凉了一天。

    柳眉生把砚台挪开,把纸抽出来。

    纸上的四句已经干了。

    “外头又来了话。”外头的人说。

    “什么话。”

    “说要接人。名分还没定。”

    “名分定不定,跟我们何干。”

    “说衣裳要赶。”外头的人说,“使团的人穿什么,得按名分定。名分不定,衣裳就不好做。”

    柳眉生把纸折了一折。

    “那就先做里子。”

    “里子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做。”她说,“衣裳好不好,先看里子。”

    帘外的人应了一声。

    “要几件。”

    “名分几个,就几件。”

    “名分没定。”

    “先做四件。”

    “四件是什么数。”

    “照旧例。”她说,“迎驾的使团,正使一件,副使一件,副使以下两件。”

    “那要是多了一个名分。”

    “多了再说。”

    外头的人走了。

    柳眉生把纸搁回砚台底下。

    这一回她压得比昨天紧。

    【切换】临安 · 皇城 · 夜 · 第七夜】

    更漏一更。

    二更。

    三更。

    记夜的册子摊在案上。

    七天,七行。

    头一行一个日子。

    第七行一个日子。

    中间五行,也都只有一个日子。

    赵构把册子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七行,他停了。

    “笔。”

    内侍把笔递过来。

    赵构提笔,悬在第七行上。

    悬了很久。

    落下来的时候,他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等”。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本,”他说,“收起来。”

    “收在哪儿。”

    “收在朕这里。”

    内侍把册子递过去。

    赵构接过来,翻到第二行。

    第二行上是他自己昨夜写的那一个字,墨还没全干。

    他用指腹在那个字上按了一下。

    墨晕开了一点。

    他把册子合上,塞到坐的褥子底下。

    “外头有信没有。”

    “回陛下,没有。”

    “北边也没有。”

    “北边也没有。”

    赵构没说话。

    他坐着,手指在膝上按着那本册子。

    按了一会儿,他把手抽出来,搁在案上。

    案上那块空木牌还在。

    他没让人收。

    【切换】临安 · 众安桥 · 夜 · 初雪】

    雪下起来了。

    不大,落到桥面上就化。

    挑担的收摊早,桥上没几个人。

    桥下蹲着个要饭的,把破席子往身上裹。

    席子裹不住脚,脚在外头。

    卖炊饼的老汉提着担子过桥。

    走到那要饭的跟前,他停了。

    他从担子里摸出一个饼。

    饼是冷的,是白日没卖出去的。

    他把饼搁在席子上,没说话。

    要饭的把饼掰开。

    里头是空的,没有馅。

    “没馅的。”

    “没馅也吃。”

    老汉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从哪儿来。”

    “北边。”

    “哪里。”

    “不记得了。”

    “往哪儿去。”

    “南边。”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

    “南边是这儿。”

    “这儿也是南边。”要饭的说,“往南还有。”

    老汉没话了。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走下桥去。

    雪落在席子上,一层白的。

    要饭的掰下半块饼,收进怀里。

    另半块他吃了。

    吃的时候脸朝着南边。

    【切换】临安 · 万俟卨家 · 夜】

    万俟卨从外头回来,进门先把靴子上的泥刮了。

    刮泥的是门后一块铁片。

    铁片上已经有很多道痕了。

    他进屋,点灯。

    灯芯是新剪的,火直。

    案上摆着一份新札。

    札子是傍晚送来的,封口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

    一页上写着三行。

    第一行:礼部文书房,回函末行留空。

    第二行:去查,留空是常例,还是新例。

    第三行:查完不必报。

    万俟卨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第二遍看的是第三行。

    “不必报”,三个字比上两行写得大。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

    纸背没有字。

    他把纸折起来,搁在袖子里。

    坐了半晌,他起身到院子里。

    梅枝上那一片朝南的叶子已经不在了。

    枝上光着。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

    天上没星。云压得低。

    进屋的时候,他把油灯吹了。

    黑里他坐着。

    袖子里那一页纸,他摸了一下。

    三个字。

    “不必报。”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纸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到了案上。

    放的地方离灯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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