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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春阳也照不透的阴沉,几天不烧炕火,那炕板的凉意穿透羊毛毡和厚厚的褥子,直往武月娥骨头缝里钻。
她听到吵声,勉强撑着精力,用力掀起沉沉的眼皮,声音弱的像是蚊子叫:“春草,给妈一口水喝!”
“诶!”
春草从橱柜里拿出红糖罐子,挖了大大一勺子,放进搪瓷缸子里,端给武月娥。
春草看到武月娥没办法坐起来,她又从柜子里拿出勺子,她来来回回忙乱,白润桃就用那双阴沉不定的眼神看着春草,一边紧咬牙关,跟王桃花斗气。
“月娥嫁进李家五年,穿过几件新衣服?吃过几顿肉?她身体虚成这样,不过是铲了几锹水泥,就累到小产……跟你们老李家,没关系?”
“白润桃,你们武家有钱,也没见你三百五百给过你闺女!那八百八的彩礼……算了,不说了,月娥当紧,有啥话,咱们等月娥身体好了再理论……”
王桃花总是先认输。
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没办法看着炕上的人难受,还站在这里吵嘴。
王桃花认定这次武月娥身子是垮了,那虚白脸,已经失了她该有的血色。
不论如何,她得套骡子车,送武月娥去县城医院。
王桃花去院子里套车,刚刚走出院子,胸腔里一口腥甜涌上来,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喷了一地。
她自己也知道,这叫急火攻心。
没时间理会那滩血,王桃花直接走进骡圈,牵出大青骡子套车,又从东屋里取了两床被褥,在车上铺好。
安顿好后,王桃花守在门口,不停的张望,她想等着李永河回来,让他带着武月娥快点去县医院诊治诊治。
屋里春草喂了武月娥几口糖水,武月娥这才有了点精神,她慢慢转过头,看到红了眼睛的白润桃说:“妈,这次怪我……我以为是月事不准,没想到是怀孕了。”
“你别说话!”
“妈,我觉得我不行了……身体没力气,说话也没劲儿了!”
“你不敢胡说八道,小产了,好好休息,妈妈好好伺候你坐月子,肯定能缓过来的。”
这时,李永河满头大汗,神色焦急,带着刘三元走进屋里,声音颤抖说:“三元叔,你快给把把脉,月娥小产,咋就能烧成这样?”
刘三元慌忙过来,摸了摸武月娥的脉搏,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怕没摸准,慌忙又换了另一只胳膊,脉搏细弱,几乎已经摸不到了。
这是气血两亏,小产血崩的征兆啊……
武月娥没有大出血,是因为她身上已经没多少了血了……
“润桃,月娥生的孩子呢?是自然滑胎,还是受了什么拧治?”
“前天早上还好好的,晚上就说肚子疼!我们给冲着喝了淡盐水,又用了热婆子暖肚,她说好一点……昨天早上,她上厕所,突然小产了,人晕倒在厕所,永河把她背回屋里……”
白润桃越说越心慌。
她看到院里王桃花套好了骡子车,铺好被褥,一时间她吓得面如死灰,武月娥这次是真的严重了吗?
刘三元连药方都没开,他转身吩咐李永河:“永河,小产后没注意卫生,估计是产褥热!不敢耽搁,送月娥去县里治病。”
“诶!”
李永河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不该答应武月婵帮忙砌墙,早知道,他就该让月娥留在屋里,好好休息……
这世上没有早知道,也没有后悔药。
李永河嗓子里涌着一股气,那气憋得他眼眶发热,眼珠子胀痛,脑仁子都在嗡嗡的颤,他不敢耽搁,抱起武月娥往院里走。
春草端着半搪瓷缸子红糖水,小跑着跟在后面,哭着喊:“妈……妈,你喝红糖水……喝了就能好了。”
王桃花一把拽住了春草,把春草搂进怀里:“爸爸送妈妈去县医院治病,等妈妈回来,咱们再给她喝红糖水。”
春草哭着挣扎,在她幼小的心里,忽然有一个黑戚戚的阴影散开,向来听话的她,不要命的挣脱了王桃花的双臂,冲出去,跟着骡子车跑。
“妈,春草给你考一百分,妈,下次回来,春草再给你看试卷!”
巷子空的,只有春草哭喊的回音。
春草摔倒几次,再爬起来,李永河已经赶着骡子车拐了弯,朝着大路去了。
王桃花冲出来,抱着春草,咽下嗓子里的疼痛,小声说:“春草,咱们回家,过两天,嬢嬢让你二姑姑回来,带着咱们去医院看妈妈。”
李永河赶着骡子车走了,一如当年,他陪着武月娥做手术那次,武月娥身子弱,受不了拖拉机的颠簸,只能用骡车。
春天到了,杨树叶已经抽芽,柳絮也在漫天飞,在白茫茫的柳絮里,李永河兜里揣着盖房子剩下的一千多块钱,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武月娥跟着他吃尽了苦头,受够了人间的罪,他还没让她住上新房子,用上新锅灶……
李永河不敢往下想,他抖着缰绳,催促大青骡子加快脚步,往县城赶去。
院里,只剩下白润桃,她一直以来都想让闺女清清净净过日子,没有婆婆,没有大姑姐……更没有那命硬的野娃子。
她的想法终于实现了,老天爷却没给她一个好结果。
白润桃长长的叹口气,打起精神,准备走回上新川。
她得让武家先去大队给武国才打个电话,让武国才开车回来,接上他们,去医院看看月娥。
她不会留下话柄,说她连自己闺女都不舍得花钱!这次,她要出钱出力,堵了王桃花那张烂嘴。
白润桃回到上新川,刚刚进门,武月婵和宋青海就迎过来,一脸焦急问:“妈,我姐咋样了,我们正打算去下新川看看我姐。”
“李永河驾着骡车,把你姐送县医院了……”
“这么严重?”
“听刘三元的话,你姐气血两亏,小产血崩,得了什么产褥热……”
武月婵吓得不轻,她不知道这是啥病,不过她知道,只要刘三元说治不了,要送医院,那这病就不轻。
白润桃看着脸色煞白,一脸紧张的武月婵说:“这次这事儿,你姐是为了帮你,你得出点钱,知道你们刚生了孩子没钱,我给你们垫上……以后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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