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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瞧了她一眼，没再劝，只把头一点，退开两步，往焦三刀那边去了。
衣雪青立了片刻，拢了拢衣襟，一步一步朝那两道身影走过去。
江边风大，吹得她裙角猎猎。
沈青舟听见脚步，回过头来，见是她，，略一点头，复又转回身去。
衣雪青在他身后三步远近站定，一双眼睛先落在那道倚在沈青舟肩头的人影上。
曲灵筱只这么靠着，头也不曾回转。
“沈公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沈青舟再度回头，含笑道：
“这么着急？等一等成不成？咱们回去的路上，有的是工夫说话。”
衣雪青轻轻摇头，
“回去不同路，我们这就要走。今日不说，往后不知哪年哪月还有机会。”
沈青舟微微一怔。
曲灵筱看看她，又看看自家师哥，“师哥，我去牵马，在村头等你。”
眼见曲灵筱走得远了，沈青舟才开口：
“衣姑娘，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衣雪青垂下眼，瞧了瞧地上随风卷起的烟灰，几星打着旋儿，贴到裙角上。
“我们打算回西域去。嘉兴……怕是有许久不会回来了……”
沈青舟一时诧异，“好端端的，怎会想起往西域去？”
衣雪青轻声道：
“嘉兴离临安府太近，天子脚底下，行事处处受掣肘。江左使早有谋划，不如重返光明顶，先把本教内部整顿了，再论其他。”
飞快瞥他一眼，重又低下头去，
“其实早该动身，只因你还没回来，应承你的事也没办成，便往后推了些时日。”
沈青舟恍然。
人家这是等着自己回来，把曲灵筱的病治妥了，这才肯走。
由衷道：“衣姑娘，这份情，沈某记下了。”
衣雪青却不接这番道谢，反倒轻声反问：
“沈公子可还记得，当初我应下替令师妹治病，所求究竟是什么？”
“当然记得，衣姑娘说过，要沈某欠你一份人情。”
“正是。”
衣雪青缓缓点头，
“我原想着，拿这份人情，换你入我明教。你这样的人重诺，一旦应了，便是刀山火海也不会反悔。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自嘲地一笑。
“可这病真治到后头，我反倒盼着它别好得那么快了。”
沈青舟没接话。
衣雪青抬眼看他，眼神里的东西，一时说不清道不明，嘴唇一咬，似是下定了决心。
“沈青舟，这份人情，我要你此刻就还。”
沈青舟神色一正：“衣姑娘请讲。”
衣雪青直勾勾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字道：
“沈青舟，我想拿这份人情，换你抱我一抱。”
沈青舟一个沉默，犹豫了犹豫，
“衣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你救的是我师妹一条命，这份人情非同小可。你拿来换这个，我是没什么。只是你.....还是提醒你一句，莫要意气用事。”
“再者说，你这也不算让我还人情，反倒是叫我占便宜。”
江风卷着灰烬打旋儿，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衣雪青嫣然倩笑，“我已经想清楚了，你应....还是不应.....”
沈青舟往外头望了望。
曲灵筱牵着马，正从村头这边瞧过来。
十三娘三人，则在村西头默默候着。
沈青舟把目光收回，上前两步，站到衣雪青跟前。
衣雪青被他这样瞧着，一时呼吸促了几分。
江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那点残灰往两人身上扑。
沈青舟到底上前一步，双臂一展，把她揽进了怀里。
柔柔软软一个身子入怀，清清泠泠一股香气入鼻。
衣雪青身子一僵，跟着软下来，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末了往他肩上一搭，把眼睛轻轻闭了。
温暖里带着霸道，柔和里透着炽热。
原来，这才是他身上的味道，这才是被他抱着的感觉。
有那么一瞬间，只想沉在这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一直下去。
又有那么一瞬，心里忽地冒出一句：若她是那边的曲灵筱，那该多好……
抱了一息，又抱一息。
衣雪青睁开眼，嘴唇凑到他耳边，
“沈青舟，还记得当年，你说过的那句话么？”
“哪一句？”
她这么冷不丁一问，沈青舟还真想不起来。
衣雪青像是笑了一笑，软乎乎的热气，呵在耳上。
“去年在嘉兴，我头一回登门，请你入本教，许你副教主之位。你却对我说，副教主这位子我没兴致，可要说做你们教主的夫君，倒还有几分意思。”
沈青舟记起来了。
就是因为这一句随口的玩笑，陆无双对着他好一顿乱拧。
衣雪青说罢，松了手，眼圈红红，唇角挂笑。
眼睛想去看他，又有闪躲，闪躲里，又悄悄来打量。
末了长长吐了口气，大大方方抬起眼来，
“好啦。沈青舟，这份人情，两清了。”
不等沈青舟开口，把脸别过去，朝外走去。
走出几步，步子顿了一顿，肩头颤了颤，终究没有回头。
十三娘远远望见衣雪青走近，不多言语，只低声道：
“小姐，上马罢。”
衣雪青左脚一踩马镫，翻身而上，再不敢回头，双手一扯缰绳，
“驾~~~”
一声轻叱。
那马儿载着一道紫影，撒开四蹄，顺着村路，直往西北方而去。
十三娘三人也相继上马，遥遥朝沈青舟颔首致意，紧随衣雪青身后。
很快，四道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只余马蹄声声，烟尘萧萧。
沈青舟立了片刻，转回身来。
不知什么时候，曲灵筱已牵着马，走到了跟前。
见他看来，柔柔一笑，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
“师哥，莫看了，人家已经走得没影儿啦。”
沈青舟回了神，“筱筱，上马。”
曲灵筱没动，“师哥，我自个儿上不去。”
沈青舟伸手托住她腰，轻轻往上一送，将她送上马背。
跟着翻身上马。
曲灵筱回头看了看他，又瞧了眼翻滚不休的江水，把背往他胸口一靠，“师哥，走罢。”
“走。”
沈青舟手中缰绳一抖。
那马儿吃痛，不由得前蹄立起，一声长嘶，放开了脚力，飞奔而去。
暮色四合，一马两人，渐渐融进那苍茫的江天里去。
江风呼啸，江水潮潮。
远处江面上，一道白练正从水天相接处涌来。
潮头如千军万马，轰隆隆压将过来，撞在岸石上，激起漫天白沫。
身后是片片残灰、段段旧事，前头是浩浩江潮、漫漫归途。
江潮，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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