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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说得理直气壮,院里却一片寂静。
张钰的下巴“咔吧”一声掉了,云菲的嘴角抽搐了。
沈醉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赵熙却满不在乎:“怕什么?用完了再放回去嘛。再说了——”
他拍了拍那两只瓷坛,笑吟吟地看着沈醉,“用这东西给我兄弟装好酒,祖宗在天之灵,也能闻闻味儿嘛,岂会怪罪?”
众人绝倒。
三日一晃而过,这一日,正是大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整座京都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从皇宫正门到太和殿,一路之上,禁军甲士执戟而立,衣甲鲜明,腰杆笔直,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人。
今日不比寻常,太和殿外旌旗蔽日,龙旗、凤旗、日月旗、星辰旗……一面面锦缎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朱红宫墙映着初升的朝阳,琉璃瓦上金光流转,仿佛整座皇城都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礼乐声从丹陛之下传来,丝竹管弦、钟鼓齐鸣,庄严肃穆之中又透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华贵气象。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按品级高低,自殿门一直排到龙阶之下。
文官一色青袍幞头,手持笏板,垂首肃立;武官则顶盔贯甲,按剑而立,一个个目不斜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朝会,比的不是谁家的礼厚,而是谁家的话硬。
辰时三刻,九声礼炮轰然作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炮声未歇,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名声:“大匈国三皇子奴赤单殿下到——北凉国巴特尔王子殿下到——南诏国大王子段明殿下到——东夷国世子朴正浩殿下到——西楚国太子熊风殿下到——云理国世子沐清殿下到——”
六国使臣,要入朝会。
当先一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着一身玄色貂裘大氅,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
他脸膛微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目光只是那么随意一扫,便让两旁不少文官下意识低下了头。
此人正是大匈三皇子奴赤单。
他步伐极大,一步迈出抵得上旁人两步,走在最前头,顾盼自雄,仿佛他才是这座大殿的主人。
他身后半步,是北凉王子巴特尔。巴特尔三十来岁,面容沉稳,留着短须,一身北凉特有的驼色锦袍。
随后是南诏、东夷、西楚、云理四国王子。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六国使臣上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今日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冠冕上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似半阖半睁,可那目光却一直牢牢地钉在奴赤单身上。
他看着奴赤单一步步走近,那步伐声中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整个殿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皇帝心里清楚得很,今日这阵仗,面上说的是“七国会盟,共商商路”,实际上,这是一场刀光剑影的交锋。
大夏想互市通商,打开国门,让茶叶、丝绸、瓷器换回充足的白银和战马。
可六国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北凉想要大夏大开边关;
南诏盯着大夏的盐铁;
东夷看中了大夏的海港;
西楚惦记着丝绸之利;
云理想低价买走大夏的药材和粮食……
而大匈,大匈想的是一口吞下整条商路。
五年前,上一轮谈判已经谈崩过一次,六国使臣拂袖而去,大夏颜面扫地。
这一次,七国再度坐回谈判桌前,可大夏手里的筹码,却比三年前更薄了。
皇帝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中那些伏地叩首的使臣,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奴赤单身上,又缓缓收回。
他今日本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满殿文武、精锐禁军、京畿大营,他要让这些蛮子看见大夏的骨头有多硬——想从大夏身上割肉,小心崩了牙!
礼乐声中,六国使臣行至丹陛之下,站定。
太监唱礼:“六国使臣,觐见——”
南诏大王子段明率先上前,毕恭毕敬地俯身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高声道:“南诏段明,拜见大夏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微抬手:“平身。”段明再拜,退到一旁。
东夷世子朴正浩第二个上前,也是规规矩矩地三拜九叩,姿态恭谨到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西楚太子熊风和云理世子沐清同时上前,虽是跪下行礼,动作却明显有些僵硬,仿佛这一跪让他们十分不快。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北凉王子巴特尔第五个上前,他行的是半跪礼,动作标准,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审度之色。
最后,终于轮到了大匈。
奴赤单缓步上前。
满殿文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奴赤单站着没动。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单手抚胸,声音低沉:“大匈外臣奴赤单,觐见大夏皇帝陛下。”
觐见,却不是拜见。
一个字的差别,却让整座太和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文官之中,几个老臣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手中的笏板微微颤抖。
武将之中,有人牙关紧咬,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奴赤单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腰板笔直,目光平视着龙椅上的皇帝,眉梢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意。
他身后五国的使臣之中,有几人低下了头,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嘴唇微微抿紧,却谁也没有开口。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没有人开口呵斥,没有人站出来指责奴赤单无礼。
大匈赫赫凶名,如虎狼在侧——连皇帝自己都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发作。
他不能发作,一旦发作,便是给了大匈发兵的口实。
这个哑巴亏,他只能咽下去。
皇帝抬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赐座。”
太监们立刻搬来六把锦墩,在大殿东侧一字排开。
六国使臣谢恩落座。便有太监上前,唱道:“列国献礼——”
献礼是按国序来的。
太监捧着礼单,依次唱名。
北凉王子巴特尔献上三匹骏马。
紧接着是南诏,献上两对象牙,洁白温润,雕工精美;
东夷献上一块美玉,通体碧绿,无一丝杂质;
西楚献上十匹云锦,色彩斑斓,绣工精绝;
云理献上各类珍稀药材,灵芝、鹿茸、麝香,装在三口巨大的木箱中,打开时满殿清香。
终于,轮到了大匈。奴赤单站起身。
他没有像其余五国那样让侍从上前宣礼单,而是自己缓步出列,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他身后一名侍从托着一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卷卷轴,和一份礼单。
那卷轴为乌木所制,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的木质光泽。
奴赤单站定,先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我大匈摄政王,也就是我师父,曾于不久前游览大夏。过关中,穿雁门,绕太行。中途见大夏山川壮丽,心有所感,就随手将一路所见山川河谷,都画在了这幅乌木卷轴上——”
他拿起那卷乌木卷轴,双手平举,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湖面——“这幅大夏山河舆图,权当献礼。”
满殿一静。
他缓缓展开卷轴。
奴赤单展开卷轴后,并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双手平举,缓缓地、刻意地转了一圈。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让满殿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卷轴上的刻纹——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地形、道路,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山间小径,都标得明明白白。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知是哪位武将最先忍不住,“铮”的一声,按紧了刀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武将班列中,十数位将领的手,都握在了刀剑之上。
然而没有一个人拔刀,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因为那卷轴上的内容,实在是太可怕了。上面不仅画着山川地形,更标着“五原,驻军三千”“雁门,守军五千,马队一千”“太行粮库,储粮十二万石”……每一处驻军、每一座粮仓、每一条驿道、每一个隘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哪里是大夏山川舆图,简直就是一幅大夏布防图。
奴赤单等众人看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合拢卷轴,向前递了递,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过殿中每个人的耳膜:
“陛下以为——这幅图上,大夏的山河,画得可还入眼?”
满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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