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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义德的眼珠左右快速摆动了两下,这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疯狂思考时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马塔拉的势力分布他可以随便说——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任何一个在马塔拉待了半年以上的人都能画出大致的地图。
但恩古瓦的事不一样,恩古瓦是现任副总统,手握军方和地方武装双重支持,背后据说还有一个庞大的国际势力集团在暗暗输血。
泄漏恩古瓦的情报,一旦被发现,后果绝对不只是被枪毙那么简单。
但拒绝眼前这个人,后果可能比枪毙更惨。
血镰帮帮主赛义德艰难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抖到渐渐稳定,像是重新找到了谈判的镇定感,但没有站起来谈判——他始终跪着。
“马塔拉首都圈现在主要有三股势力。第一股是新政府——刚上台不到一周,名义上控制了全国,但实际控制的区域只有首都中心城区和总统府周边五公里。新政府手里有军队,但军队派系分裂严重,一部分忠于新总统,一部分……还在观望。
第二股是旧政府残部——政变后逃到了西南部靠近边境的地区,人数不多但战斗力很强,领头的将军曾经是国防军总参谋长,手里大概还有三千人,外国雇佣兵参战的传言也有。
第三股就是我们这些——地方帮派。首都圈三个最大的帮派,除了我的血镰帮,还有南部的‘毒蝎团’和西部的‘铁拳社’。血镰帮控制东郊到北郊,毒蝎团控制南部港口区,铁拳社控制西部工业区。三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
“矿区在谁的势力范围内?”陆天打断了他。
赛义德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矿区不属于任何帮派。那里是新政府直属的经济特区,由军方直接管理。恩古瓦——副总统——上台之后就接管了矿区的一切事务,从矿权到安保,全部在他手里。普通帮派的触角伸不到那里。”
“矿区现在的安保力量有多少?”
“具体数字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四五百人,配备轻装甲车和重机枪。矿区外围还有几个民兵哨站,这些哨站不是正规军,是恩古瓦从地方部落招募的亲信武装。”
赛义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下面的话该不该说,
“另外,最近一周内,矿区突然多了很多陌生面孔——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政府军,从穿着和装备看有的像是亚洲人,有的像是美洲人。本地军方严禁任何人接近矿区超过一定范围,有传闻说……矿区里面关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陆天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收缩了零点几毫米。
这个反应极小,小到赛义德完全没有察觉。
一周之内出现的亚洲面孔——时间线和洪门六大太上的抵达时间完全吻合。
老岛主,就在那个矿区里。
“继续说,”陆天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恩古瓦的底细。”
赛义德低着头,把自己的命交了出来:“恩古瓦在政变前就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官僚,一直在副部级位置上打转,所有人都觉得他没什么野心。但政变前三个月他突然有了大量的资金来源,数量大到吓人——他用这笔钱收买了军方两个关键人物,同时雇佣了一支外籍雇佣兵团在关键时刻攻占了总统府。政变后,他原本想把总统也杀掉,但新总统是他扶持上去的傀儡,他本人只担任副总统——实际上,”
赛义德压低声音,“马塔拉现在真正说了算的人,是恩古瓦。”
“资金来源。”陆天说。
“不清楚。但有一个传言——资金来自一个叫‘青帮’的华裔地下势力组织。”
陆天的嘴角动了动。
洪门在海外有很多分支,但很多时候不用洪门的名义而是以一个附属帮派“青帮”来掩盖行动。
青帮,洪门的分支。
恩古瓦的政变资金来自青帮,洪门六大太上同时出现在矿区,老岛主失陷——这一切像是一颗颗本来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现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洪门扶植恩古瓦上台,恩古瓦回报以矿区作为洪门的行动基地,而洪门六大太上就在这个基地里等着他陆天来自投罗网。
整盘棋局的轮廓已经清晰了。
“矿区内部结构,你知道多少?”
赛义德摇头:“我的人进不去。矿区在政变后就被完全封锁了,军方设了三道检查站,没有恩古瓦的亲手签发的通行证谁也进不去。不过我手底下有人曾经在矿区当过矿工,据他所知道的——”
他回忆了一下,“矿区地下有好几层,最深的地方是六十年代法国人挖的矿道,后来废弃了。恩古瓦接手之后在废弃矿道里搞了什么施工,运进去很多水泥和钢筋,像是在加固改造。但具体改造成了什么,外人看不到。”
牢房,或者处刑场,或者两者皆是。
陆天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站直了身体,把踩在栏杆上的脚放下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赛义德。
这个灰白头发的帮派老大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大佬的架子,他的额头还贴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老狗。
“从现在起,你往矿区周边派人探查。”陆天的话是命令,不是商量,“不用靠近检查站,不用正面接触军方。你就派你的人去盯矿区的物资进出——每天有几辆车进去,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少车。运进去的物资种类——食物、水、药品、弹药。有多少人进出,什么时间换班,换班的规律是什么。所有细节,全部记下来。”
赛义德连连点头。
“你的人脉里,孩童、老人、妇女都可以用。”陆天继续说,“军方不会防备孩子和老人。让孩童沿着矿区外围的河滩走,装作玩耍,记住装甲车巡逻的时间间隔;让老人在矿区附近摆摊卖水果,数每天进出多少人;让妇女去矿区外面军营旁边的洗衣场干活,听听当兵的闲聊。越不起眼的眼线越有价值。”
赛义德抬起头看了陆天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
那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混迹地下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在专业层面上对专业对手的认可。
这个亚洲人不仅战斗力变态,连情报网络的搭建思路都异常老练,甚至比很多专业情报机构更懂得利用街头资源。
“我会安排。今晚就开始。”赛义德说。
陆天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赛义德——那是一个黑色的微型通讯器,和肥仔给他的那个同款但功能简化版。
“有重要情报,用这个联系我。按一下是我的频道,按两下是备用频道。不用报身份,直接说位置和情况。”
赛义德接住通讯器小心翼翼地塞进衬衫口袋里,像是捧着一颗炸掉半个屋子的雷管。
陆天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个肩膀,淡淡地说了一句:“从现在起血镰帮是我的东西。如果有人动它,我会当成是在动我的东西。明白吗?”
赛义德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铁栏杆上:“明白。”
陆天走下了楼梯。
近百名跪在地上的精锐纷纷低着头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他身上那股沉静如冰的气势比刚才踏进门时更浓了——踏进门时他是挑衅者,走出门时他是这片地方的持有者。
地位在不到半小时内彻底逆转,而逆转的方式是他一个人打穿了一座堡垒。
他走到厂房门口,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门外是马塔拉正午的阳光,炽烈、滚烫、刺眼。
阳光把他被血溅污的衣服晒得发硬,把他脸上的血迹晒成了暗红色的印痕。
他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迈进了阳光里。
身后,厂房内,近百名跪在地上的血镰帮精锐和他们的帮主还保持着跪姿没有动。
院子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地上散落着弹壳和倒下的保镖留下的血迹,废弃的橡胶机器在正午的高温下散发着刺鼻的化工气味。
赛义德·迪亚洛缓缓地从铁栏杆上抬起额头,看着大门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个亚洲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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