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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松江见桑,旧档对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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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八,松江府华亭县。

    海瑞走了六天,从兖州到松江,歇了徐州、淮安、扬州、镇江、常州、苏州六站,今天午前到了华亭县城。县城不大,但街市繁华,棉布庄、绸缎铺、桑苗行一家挨着一家,河面上运桑叶的、运棉纱的船络绎不绝。他把包袱放在城西的驿馆里,喝了碗热水,就往县衙去了。

    华亭县衙在城中心,门脸不大,但院里收拾得整齐。海瑞递了名帖,县丞姓沈,四十来岁,面白微须,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海瑞的名帖,又看了看海瑞的打扮,拱了拱手。“海郎中远道而来,辛苦了。徐阁老前日派人来打过招呼,说郎中近日到。桑田底账已经备好,就在后堂。”

    沈县丞引着海瑞穿过前院,走进后堂。后堂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架上码着几十摞册子,封面写着“华亭县桑田底账·万历元年”“华亭县田亩过户·隆庆六年”等字样。沈县丞从架上取下一摞册子,放在案上。“这是万历元年的桑田底账,全县一千二百顷,逐乡逐里记的。其中三百顷为隐占,是去年清丈时查出来的。隐占的田,地契在县衙存档,但过户手续不全。有的有中人签字,有的没有。有的交了税,有的没交。”

    海瑞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册页上记着每一块桑田的坐落、亩数、四至、佃户姓名、地契存根编号。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华亭县修竹乡,桑田八十亩,地契存根编号“华亭桑田乙字第三号”,卖方为“陈氏”,买方为“徐氏宗祠”。地价银三百两,中人画押,过户日期为万历元年三月初七。

    “这八十亩,是徐氏宗祠买的?”

    沈县丞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徐阁老退隐之后,徐氏宗祠在修竹乡买了几块桑田。地契齐全,过户手续完备。但底账上记的是‘桑田’,税却是按‘稻田’交的。桑田不交税,稻田交税。徐氏宗祠按稻田交税,等于多交了。但别的买主不一样——有的过户之后按桑田交税,不交稻田税。税基就缩了。”

    海瑞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隐占的三百顷,有多少是徐氏宗祠的?”

    “八十亩。其余二百二十顷分散在十几家手里。有的是本地士绅,有的是外地商人。地契大多不全,过户手续有的缺中人,有的缺日期。县衙去年清丈的时候查出来,记了册,但没清算。徐阁老说,等清丈司来人核实之后再定。”

    海瑞点了点头。他把底账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徐阶在末尾批了一行小字:“以上桑田,皆为活田。地契在县衙存档,可查可核。死田目录另附。”他看了这行字,把底账合上,搁在案角。

    “沈县丞,明日起逐乡核实。修竹乡先核,把徐氏宗祠的八十亩对一遍。对完了,再核其他乡。”

    沈县丞应了一声,提笔记了。海瑞站起身,准备回驿馆歇脚。走到后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沈县丞,桑田改稻田容易,稻田改桑田难。农户为什么改稻田为桑田?”

    沈县丞想了想。“桑田收益高。一亩桑田的收益抵得上十亩稻田。而且桑田不交税,稻田交税。农户把稻田改了桑田,税就轻了。改多了,稻田就少了,交税的田也少了。”

    海瑞没有再问。他走出县衙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街市。三月的松江已经很暖和了,街上的行人都换了薄衫,卖桑苗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摊主正把一捆捆桑苗递给买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驿馆走。

    辰时,兖州府曲阜城南河沟。

    修桥的活干了五天。中孔主墩砌到出水三尺,两边副墩砌到出水两尺。今天开始铺桥面石板。赵存带人在桥墩之间搭了木架,木架上面铺石板。石板是孔林南侧荒地上清出来的旧料,青灰色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粗糙,但厚度和长度够用。孙茂带人在岸边备料,石板按长短分堆,长的铺中间,短的铺两边。

    王国光站在河沟边上看了一会儿,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铺好的石板,石板稳当,不晃不翘。他站起来对赵存说:“石板缝里灌灰浆。灌实了,走车走马都不晃。桥栏杆用旧木料,从孔林南侧的旧料堆里清出来的木桩,够用。”

    赵存应了一声,带着人继续铺。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拄着木棍在桥面上走来走去,不时蹲下来看看石板的接缝。他用手里的木棍比了比石板的平度,点了点头。“铺得平。灰浆灌得实。桥面不晃。”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松江发来的,写着华亭县桑田底账已调阅。全县一千二百顷桑田,隐占三百顷。徐氏宗祠有八十亩,地契齐全,过户完备。其余二百二十顷分散在十几家手里,地契大多不全。另附了一行字:“桑田收益高,稻田改桑田避税。税基缩,当改税则。华亭县试点桑田按棉田纳税,试行三年再议全改。”

    另一份是王国光从兖州发来的,写着修桥进度。中孔主墩砌到出水三尺,两边副墩砌到出水两尺,桥面石板开始铺。石料够用,灰浆够用,木楔子够用。预计三月二十桥成。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海瑞在松江核桑田,王国光在兖州修桥。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在三月里推进。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三月初八,海瑞至松江华亭县。桑田底账已调阅,一千二百顷,隐占三百顷。徐氏宗祠八十亩,地契齐全。其余二百二十顷待核。桑田按棉田纳税,华亭县试点。兖州修桥铺桥面,预计三月二十桥成。”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修桥的记录。中孔主墩砌到出水三尺,两边副墩砌到出水两尺,桥面石板铺了三分之一。他看了一遍记录,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三月初九,继续铺桥面。石板缝灌灰浆,桥栏杆安木桩。三月十五桥面铺完,三月二十桥栏杆安好。桥成之后,便民路全线贯通。”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然后翻开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万历二年的三月初八,松江见桑,旧档对册。海瑞在松江核起了桑田底账,王国光在兖州铺起了桥面石板,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渠通了,路通了,桥在修,桑田在核。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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