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2kk.la
三月十二,松江府华亭县衙后堂。
海瑞在松江待了四天,修竹乡的桑田底账核完了,今天开始核其他乡。沈县丞把全县的桑田底账铺了一桌子,按乡分摞,一摞一摞地翻。海瑞坐在案前,一份一份地看,看到关键处就停下来,把条目抄在随身的册子上。
华亭县一共十二个乡,桑田一千二百顷,隐占三百顷。修竹乡核完了,三百二十亩,徐氏宗祠八十亩,地契齐全。今天核的是集贤乡、修竹乡以东的白沙乡和靠海的金山乡。集贤乡的桑田四百亩,其中一百二十亩是本地士绅陈家的,地契齐全,过户完备。白沙乡的桑田三百亩,其中八十亩是外地商人买的,地契不全,过户手续缺了中人签字。金山乡的桑田五百亩,其中一百亩是本地农户自改的,没有地契,只在里正那里登了记。
海瑞把三个乡的底账看完了,在册子上添了一行字:“集贤乡桑田四百亩,陈家一百二十亩,地契齐全。白沙乡桑田三百亩,外地商人八十亩,地契不全。金山乡桑田五百亩,农户自改一百亩,无地契,里正登记。全县隐占三百顷,其中一百五十顷为士绅所有,一百顷为商人所有,五十顷为农户自改。”
写完了,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沈县丞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海郎中,三个乡核完了,还剩九个乡。明后天核完,桑田底账就能定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底账定了之后,税则怎么改,得先跟徐阁老商量。桑田按棉田纳税,税轻,桑农可承受。但隐占的田,先记账,缓清算。记了账,将来时机到了再算。徐阁老的意思也是这样。”
沈县丞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海郎中,徐阁老昨儿派人来问,说您到了松江之后一直在县衙看账,没去他府上坐坐。徐阁老说,若是方便,请您去庄上吃顿饭。”
海瑞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徐阁老好意,心领了。账没核完,饭先不吃。核完了再说。”
沈县丞没有再劝。他起身出去了。海瑞独自坐在后堂里,把集贤乡的底账又翻了一遍。陈家一百二十亩桑田,地契齐全,过户完备。但地契上写的是“桑田”,税却是按“稻田”交的。陈家多交了税,但别的买主不一样——有的过户之后按桑田交税,不交稻田税。税基就缩了。改税则,不只是把桑田的税改过来,还得把那些隐占的田记下来,将来一并清算。
他把底账合上,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窗外的松江街市上传来卖桑苗的吆喝声和运棉纱的船桨声,远远近近的,混在一起。他闭上眼,在嘈杂声里把剩下的九个乡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集贤乡核完,后天白沙乡核完,大后天金山乡核完。核完了,桑田底账就定了。定了之后,税则改过来,隐占的田记下来,桑田试点就成了。
辰时,兖州府曲阜城南河沟。
桥面石板铺完了。中孔三块长石板并排铺好,两边副孔各两块短石板铺好,石板缝里灌了灰浆,桥面平整整的,走上去不晃不翘。赵存带着人把桥栏杆安上——栏杆用孔林南侧荒地上清出来的旧木桩,一人多高,横竖交错,钉在桥面两侧。栏杆安好了,整座桥就通了。
王国光站在桥面上,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走了两个来回。桥面扎实,栏杆稳当,桥下的河水从三孔里流过,水声哗哗的,不急不缓。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桥面的石板,硬邦邦的,纹丝不动。他站起身,对赵存和孙茂说:“桥通了。便民路全线贯通。从西南乡打谷场到曲阜城南,再到邹县,路桥连成一线。明天开始收尾,把桥头的碎石清理干净,把路两旁的草籽补撒一遍。”
赵存应了一声,带着人清理桥头。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拄着木棍在桥面上走来走去,不时蹲下来看看桥栏杆的接缝。他用手里的木棍比了比栏杆的垂直度,点了点头。“栏杆安得直。桥面铺得平。走车走马都不晃。”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松江发来的,写着华亭县桑田底账核了三个乡——集贤乡四百亩,陈家一百二十亩地契齐全;白沙乡三百亩,外地商人八十亩地契不全;金山乡五百亩,农户自改一百亩无地契。另附了一行字:“全县隐占三百顷,士绅一百五十顷,商人一百顷,农户自改五十顷。桑田按棉田纳税,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待时机。”
另一份是王国光从兖州发来的,写着桥成。三孔石桥,桥面石板铺完,桥栏杆安好。便民路全线贯通,从西南乡打谷场到曲阜城南,再到邹县,路桥连成一线。末尾附了一句:“桥成之后,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兖州以工代赈,至此收尾。”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海瑞在松江核完了三个乡的桑田,王国光在兖州修完了桥。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在三月里收尾。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三月十二,兖州桥成。便民路全线贯通,从西南乡至邹县,路桥连成一线。松江桑田底账核了三个乡,隐占三百顷,士绅一百五十顷,商人一百顷,农户自改五十顷。桑田按棉田纳税,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南北两线皆收尾,春事已毕。”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王国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桥成之后的收尾安排。桥头的碎石清理干净,路两旁的草籽补撒一遍,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至此收尾——翻地九十七亩二分,修渠三里半,修排水沟一里半,修便民路五里,修桥一座。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三月十三,桥头收尾。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毕,转入夏管。渠成路通桥成,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
写完了,他把安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然后翻开海瑞留下的《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万历二年的三月十二,桑册定税,桥成路通。海瑞在松江核完了三个乡的桑田,王国光在兖州修完了桥,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渠通了,路通了,桥通了,桑田在核。兖州以工代赈至此收尾,松江桑田试点又开新篇。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最新网址:www.2k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