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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南归复命,夏管初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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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八,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走了三天,从松江到兖州,歇了苏州、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徐州六站,今天午后到了兖州。他把包袱放在案上,喝了碗热水,就往档房去了。王国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

    “郎中回来了。路上顺利?”

    “顺利。桑田底账核完了,税则下月起改。修桥的事呢?”

    “桥修完了。三月十二桥面铺完,三月十五桥栏杆安好。便民路全线贯通,从西南乡打谷场到曲阜城南,再到邹县,路桥连成一线。桥头的碎石清理干净了,路两旁的草籽补撒了一遍。”

    海瑞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王国光把修桥的册子递过来,他翻开一页一页看。桥面石板铺得平整,栏杆安得稳当,桥墩砌得扎实。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王国光在末尾批了一行字:“三孔石桥,桥面宽六尺,长三丈。桥墩青石砌,桥面石板铺,栏杆旧木料。便民路全线贯通,从西南乡至邹县,路桥连成一线。”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修桥的活完了,便民路也通了。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

    王国光在对面坐下。“郎中,以工代赈收尾之后,流民怎么办?”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流民分的地还在种。春耕种下去,夏管跟上,秋后收上来。收成一半归官仓,一半归流民。流民有粮收,冬天就不走了。地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不走了,流民就变成佃户了。佃户安了,地方就安了。”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三月十五批的急报,十六发,十七到兖州。今儿十八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夏管的活不能停。”

    午时,兖州府西南乡。

    海瑞和王国光沿着便民路往南走。三月的田里已经全绿了,麦苗半尺高,豆苗拱了芽,萝卜田里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在地面上。流民们在田里忙夏管——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浇水,有的在追肥。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灌水的路线图,给旁边的人指点哪里该灌深、哪里该灌浅。

    海瑞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看老汉画的图。图比之前大了些,多了几道灌水的路线。老汉画得很细,每一道都标了宽度和深度。海瑞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沿着田埂往南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喊了一句:“老汉,夏管的时候把渠底的碎石清一遍。水冲了几个月,碎石松了,不清水渗得厉害。”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申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松江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华亭县十二个乡的桑田底账全部核完,一千二百顷桑田,隐占三百顷。桑田按棉田纳税,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另附了一行字:“海瑞已启程回兖州,修桥事已毕,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兖州以工代赈收尾,转入夏管。流民分地继续耕种,秋后收成按章程分拨。松江桑田税则下月起改,试行三年再议全改。南北两线皆入夏管。”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松江的桑田底账核完了,兖州的桥修完了,便民路全线贯通了。海瑞在南边核了半个月的桑田,徐阶在松江替他看着火。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夏管开始了。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三月十八,海瑞回兖州。桑田底账核毕,修桥事已毕,便民路全线贯通。兖州以工代赈收尾,转入夏管。流民分地继续耕种,秋后收成按章程分拨。松江桑田税则下月起改。南北两线皆入夏管。”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已经绽出了嫩绿的芽叶,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夏管的安排。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一遍。流民分的地各管各的,清丈司总领,每日进度报府衙。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三月十九,夏管开始。麦田锄草,豆田浇水,萝卜田追肥。渠底碎石清一遍。各户自管各地,清丈司总领。”

    写完了,他把安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今天风不大,纸鸢放得低,线在手里松松的。他把线轴固定好,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已经卷得厉害,但他舍不得折,就那么摊在膝盖上。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信看几遍了?”

    “七八遍了。我娘写的,我爹代笔。家里都好,地里种了麦子,今年雨水好,麦子长得齐腰深。”

    大柱点了点头,把碗推给他。“好就好。你娘眼睛不好,缝补还行。棉鞋给你留着,等你回去穿。”

    朱承恩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服里。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你说,我今年过年能回去不?”

    大柱想了想。“看安排。烽燧上得有人守,换班的排开了,你就能回去。排不开,就明年。反正信通了,知道你在这儿好好干,家里就放心了。”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热水喝完,靠在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比前几天软了些。他把皮袄裹紧了一点,闭上眼,在风声和炭火的暖意里慢慢养神。

    万历二年的三月十八,南归复命,夏管初筹。海瑞回了兖州,王国光交了修桥的册子,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渠通了,路通了,桥通了,桑田在核。兖州以工代赈收尾了,夏管开始了。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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