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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手上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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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六,京城南边,义棚。

    手凭第一考,开考。

    场地是赵闲挑的。

    不是衙门,不是考场,是义棚——就是去年冬天,煮水施粥的那片窝棚。

    棚子没拆。

    只不过把棚里的锅搬走了,摆上了四十张矮案。

    案上放的不是纸笔。

    放的是一盆水、一盒针、一小袋药。

    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穿短褂的,有穿旧棉袍的,有手上还带着染布的靛蓝的。

    打头的,是王木匠。

    他把凭条递上去,手心全是汗。

    “手凭考,”守门的吏问,“你认得字吗。”

    王木匠摇头。

    “认得三个。”他说,“自己的名、木、匠。”

    “那就够了。”吏说,“进去吧。”

    王木匠往里走。

    走到第一张案前,他站住了。

    案后坐着一个病人。

    是个老头,捂着肚子,脸发白。

    案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写的不是字,是画——一个打圈的人形,标着几个点。

    王木匠认出了那是“报名”的位置。

    他往前一步,蹲下。

    “老哥,”他说,“哪儿疼。”

    “肚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夜里。”

    王木匠伸手,在老头肚子上按了按。

    按到左边,老头叫了一声。

    王木匠抬起头,指着纸上人形的一个点。

    旁边记事的吏,一笔记下来。

    王木匠的手,一直在抖。

    可他的手,没离开过那个老头的肚子。

    他按,他听,他看。

    看完了,他在纸上,把那个点,用力画了一个圈。

    画完,他把手举起来。

    那只手上,有二十年的木屑磨出来的老茧,有刨子划的老疤,有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

    那只手,没有拿过笔。

    可它认得病。

    赵闲站在棚外。

    他没进去,也没说话。

    他看见棚里有个记事的吏,抬起头。

    那吏冲外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傍晚,阿豆从棚里出来,把一沓纸,捧到赵闲面前。

    四十张。

    四十只不同的手,画出来的圈。

    “师父,”阿豆说,“四十个人,考完了。”

    赵闲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

    纸上那个圈,画得歪歪扭扭。

    可在那个歪圈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记事的吏替人写的。

    写着:此人按出痛点,判对。

    赵闲把纸放下。

    “阿豆。”

    “嗯。”

    “你说,”他说,“凭,是做什么用的。”

    阿豆想了想。

    “认人。”他说。

    “认什么人。”

    “认会治病的人。”

    赵闲摇摇头。

    “不是认会治病的人。”他说。

    “是让病人,”赵闲说,“知道该把命交给谁。”

    他把那沓纸,抱在怀里。

    “这个,”他说,“比印重。”

    阿豆没接那句话。

    他看着棚里那四十张矮案,看着案上那盆水、那盒针。

    “师父。”他说。

    “嗯。”

    “今天来的这四十个人,有一半,前半辈子没进过衙门。”

    “今天,他们头一回,被官印认了。”

    赵闲点头。

    “还有一半,”阿豆说,“是蹲在外头的。”

    “蹲在外头?”

    “考场外的空地上,蹲着七八个。”

    阿豆往棚外指了指。

    “有几个,是没通过预选的。”

    “有一个,是昨天夜里才赶到的,脚上全是泥。”

    “他们蹲在那儿,一天了。”

    赵闲看了一会儿。

    “叫进来。”

    “叫进来做什么。考都考完了。”

    “加一棚。”赵闲说。

    “加?”

    “棚子没拆,”赵闲说,“案也没搬走。”

    “今天考完的,明天再考一场。”

    “他们蹲着,就是还想考。”

    阿豆愣了一下。

    “可榜都放了。”

    “榜放了,”赵闲说,“人还没考。”

    他把那沓纸,交到阿豆手上。

    “记着。”

    “什么。”

    “考凭这回事,是一年一回的。不是一次性的。”

    “今年没考上的,明年还能来。”

    “只要他手还在。”

    阿豆捧着那沓纸,往棚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棚里的灯,还亮着。

    四十张矮案上,那四十盆水,还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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